一
　　 當朦朧的晨光剛剛揮灑在窗幃的時候，我便從幽幽的夢境中醒來。仿佛冥冥之中與上天有個約定——天明即起。這個習慣，已像生物中的鐘擺一樣，悠悠地擺動了近七十個春秋。
　　 起身踱至窗前，拉開窗簾。樓下左前方三十米處一幅圖景躍入眼中：是住在隔壁單元的老王，正在侍弄他的小菜園。這個老王原是某知名國企的一名車間主任，去年秋天退休后，便開始“雕琢”這個菜園。之所以用雕琢來定位它，包含了兩層含義，一者，這個地方本是樓區(qū)一個閑置的、被人遺忘的角落，盤踞在小區(qū)的一隅。亂石雜草，充斥其中，形如一塊難登雅堂的璞石；二者，經老王的打造，如今這塊石頭已實現(xiàn)了華麗的轉身，宛如一塊美玉，鑲嵌在小區(qū)的版圖中。看上去，它雖是一個不規(guī)則的楔子型，但設計者的匠心，已使它完成了“改天換地”的飛躍：亂石雜草已被褐黃的沃土取代，沃土之上，幾個不規(guī)則、但齊齊整整的菜畦點綴其間；“楔子”的頂部，兩三束花草，綠色盎然。此刻，老王、菜畦、花草，已炫動了晨曦中的寧靜。
　　 “這個老王，一個月有近萬元的退休工資，還是這么忙碌，真缺這兩角菜錢？”妻子已被弄醒，在我身后睡意惺忪地絮叨著。我不以為然，踱至客廳。腦子里卻瞬時閃動一下，細細咀嚼她說的話，最后聚焦在了“忙碌”上。忙碌，不就是我們常說的勞動么？它與我們的人生自然聯(lián)系密切。但人為什么要勞動？果如人們所言，忙忙碌碌，“皆為利往”嗎？一時意識有些紛亂，而眼前的畫面卻著實讓我興奮。腦子里像開啟了放映機，一幀幀時光里的剪影，在心空里跳躍。凸現(xiàn)著一例例勞作的過往……倏地，一幅與之相似的影像，幻化成一幀特寫，在眼前恣意地放大，一時間，占據了我的整個空間。此刻，歲月之河已回溯到六十年前，忙碌的主角，也變成了我的父親。
　　 我清楚地記得，少時的那個菜園，哪里有眼前的這番樣貌？在院落的一隅，用干枝、荊棘、柴草棍圍成的籬笆墻內，幾樣菜蔬，被幾條彎曲的土埂隔在各自的畦內。兀自發(fā)散著濃濃的綠色，韭菜、菠菜、小蔥，它們知道各自的使命，將和玉米、高粱一起，承擔著為全家人裹腹的重任，這一點與其主人的心思如出一轍。此刻，我的父親正在用釘耙給剛剛寸許長的韭菜疏松著土壤。他宛如一位給愛女梳理頭發(fā)的長者，心里一定還在暗自叨念：快快長吧，快快長吧……
　　 在我兒時的記憶里，父親每天就如同一個陀螺，在生活的跑道里不停地旋轉，艱難地前行。家中除去他和母親，還有嗷嗷待哺的四個兒女需要充饑。他沒有別的選擇，對家中的責任，幾乎是他忙碌的全部內容。白天去工廠上班，班前班后的零散時間收拾菜園，還在村東的一處墳塋處開了荒地，栽種了紅薯。我的印象中，父親黝黑的臉上，很少展露過笑容，眉頭緊鎖，面色憂郁，那是被山一樣的生活重壓和病魔的煎熬下的沉重。
　　 我看見過父親眉頭的舒展，那是他去捕魚打獵的時候。我知道，這是他的興趣和愛好。但這樣的時光太少。每當看見他將漁網收回的那一刻，歡跳的魚兒在網中泛起粼粼白光，他的臉上便漾出了笑容。我的情緒也受到感染，一顆稚嫩的心，也開始歡跳起來。此刻，他字典里的“忙碌”一詞，其內涵在悄然地發(fā)生改變。
　　
　　 二
　　 我的生活里，也幾乎復制了父親的忙碌模式。從青年到中年階段，我將一份責任和義務，輸進了身體的每個細胞，再付諸于自己的忙碌中。
　　 自我評價，自己還算個勤快的人，這源于父親這個向導和故鄉(xiāng)的熏陶。每每憶起在少時早上被父親叫醒，而后睡眼朦朧，滿腹的煩躁和不悅。背起柴簍走出家門，看到被黎明喚醒的村莊，已是炊煙裊裊，雞鳴、犬吠、人聲，交匯成一支響亮的晨曲，在時空飄蕩；農田里，開始活躍著一個個忙碌的身影。我瞬時清醒，加快腳步，匯入到忙碌的人群中。父親的幾句響在心頭的話語：“人要勤快，才有飯吃?！薄扒诳焓橇⑸碇尽！豹q如一粒粒種子，在我頭腦里漸漸生根、發(fā)芽，催化著我的人生。成年后，我方悟到當年父親的那些忙碌、辛苦的源泉，是源于一份責任后，我便感到了自己肩頭的分量。
　　 責任的浸染，把忙碌變成一塊足金，讓單調的生活有了不一樣的光彩。我在工廠里，最初的崗位是做木工。為了將木工手藝盡快學到手，不負親人的厚望，在車間里鉆研技術，如同修煉中的教徒那樣虔誠。工作臺前忙碌的一天，我爭分奪秒。中飯大部分吃在車間。忙碌中，我把別人喝水、吸煙的工夫都用在工作上，有時甚至忘記下班時間。功夫不負有心人，我的忘我忙碌，有了回報：技術上得以快速提升，并得到了師傅的夸贊：“嗯，小鄭子，夠勤快！”
　　 時至暮年，我常常捫心自問：忙碌，哦——是勞動，它既是人的一種生存手段，更是一種全方位的修煉。人之為萬物之靈，是因為人有智慧和靈性，而智慧的獲取，除了人異于其他動物的身體結構外，跟勞動有著密不可分的關系。長期的勞動，打造了人類的靈魂，也修煉了無與倫比的智慧。說起修煉，我跟父親相比要差之千里。
　　 父親在世時。在勞動中的堅守是比常人要付出雙重代價的。作為一名在解放戰(zhàn)爭中負傷的傷殘軍人，他的左腿形同虛設。嚴重的戰(zhàn)傷后遺癥時時摧殘著他的神經。蹙起的雙眉，是在調動著內心的血肉，同病魔做著無形的抗爭。他在疼痛的伴隨下頑強地堅守，從未退縮，直至他生命的終點。而我卻曾在下崗的大潮中，被逆流沖垮，當了逃兵——最初的幾個月里，渾渾噩噩，借酒澆愁，不思改變，與勞動斷絕了關系。是冥冥中父親的感召，讓我從泥濘中爬起，繼續(xù)大步前行。
　　 父親在勞動中的堅韌不拔和信念，聚成一筆無價的精神財富，讓我受用終生。每當我的人生遭遇坎坷，是他用一雙無形的手臂，助我邁上坦途。然而，我知道，父親一生用勞動奏響的主曲中，基調沉郁，少有輕松、奔放的旋律。那記憶中他捕魚打獵時愉悅的曲調，幾乎鳳毛麟角。而我，卻比父親幸運得多。
　　 十年前，我在小城中購得新房。這是幾十年的忙碌，除了一份責任外也是生活所得到的提升。勞動，讓我有了更高的價值。當我站在城南高樓的某幢屬于自己的房間時，心空里一片盎然。剛裝修過的房間里透著一種典雅、清新，令人欣喜不已！
　　 而讓父親更不能相比的是，勞動，不僅讓我獲得一份輕松和愉悅，還實現(xiàn)了一次更高的提升和轉變——我用一支筆開始撰寫文章，跋涉在心路的旅程中，去心田里去尋覓一道道風景。我的勞動，完成了一次蛻變。
　　
　　 三
　　 我與父親的人生旅程，都與勞動結伴而行，這是我們的宿命，也是一種榮幸。勞動是人類賴以生存的手段，更是“生命的節(jié)奏，心靈的樂章”。（愛默生）那么，人類是怎樣與勞動建立如此切密的關系呢？
　　 我曾經于去年秋上登臨過一個勞動公園。別看那里僅有三、四公頃的面積，沒有名花嘉木，奇特風景，卻在幾尊雕塑、幾處歷史遺跡的演繹中，將勞動一詞詮釋得入木三分，生動地凸現(xiàn)出勞動的內核。
　　 園內的一尊名為狩獵的雕像，深深吸住了我的目光。但見青銅色的兩個“武士”，一個手持長棍，一個擎著石塊，目光迥然，透視著腳下的獵物。他們毛皮遮體，形如早期的猿人。依照筆者的一點淺薄的歷史知識，知道彼時的人類，應是剛剛脫離了在樹叢中的騰躍。人類何以實現(xiàn)從類人猿到人的轉變？還是革命導師恩格斯概括得好：“從某種意義上，我們不得不說，勞動創(chuàng)造了人本身?！闭怯辛伺c勞動的結緣，才有了我們人類的一步步蛻變。
　　 然而，勞動“作為人類存在的基礎和手段”，并未讓人類至此止步。在另一尊雕像前，我凝神佇立，思接千載……這是一尊表現(xiàn)農耕時代的雕塑：一位揚鞭扶犁的農人，驅趕著耕牛，在大地上犁出溝壑，后面的一位農婦緊隨其后播種忙；一旁的農人，正用鋤頭趟平土溝……
　　 我站在塑像前，看著這幾位精心耕作，旁若無人的農人，他們已是麻布粗衣，穿戴齊整。從朝不保夕的狩獵，到五谷為食的農耕，人類顯然又跨了一大步。而實現(xiàn)這步跨越的正是勞動。沿著漫長的歷史通道回首眺望，在煙波浩渺中，似乎看見人類從茹毛飲血的蠻荒時代，從樹上跳到樹下，靠著一雙手，走向遼闊的原野，走進茅屋草舍，走向廣廈萬間……
　　 勞動造就人類，也讓人類認識到：勞動是財富，是一切幸福的源泉。在人類早已邁向物質文明的今天，隨著我們科學家出神入化的勞動，我們已走出地球，在外空遨游。未來仍將繼續(xù)高歌猛進，用勞動的畫筆，去勾畫我們美好的家園。
　　 “還在愣神兒吶！快去洗漱吧，你今天不是還有篇稿子要完成嗎？”妻子的提醒，打斷了我的思緒。是啊，我的勞動也要開始啦！
　　
　　 原創(chuàng)首發(fā)江山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