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霞霞，你是不是明天又要走？”婆婆隔著窗子遞了句話。
　　 “你問的是啥意思??？”我笑嘻嘻地問她。
　　 “我的意思就是你不走行嗎？把我再伺候幾天……”她眼巴巴地望向我。
　　 “行啊，我喜歡做飯，也喜歡伺候你?？晌疫€有一百多萬的爛賬啊，你給我一百萬，我就不走了，行不？”
　　 “我哪有一百萬啊……”婆婆失望中露出了苦澀與無奈。
　　 “不要緊，等我掙夠一百多萬了，就回家?！蔽依^續(xù)笑嘻嘻地逗她。
　　 “你什么時候能掙得夠一百多萬??！”婆婆嘟囔著拄著拐杖走了。
　　 婆婆患上阿爾茨海默癥之后，行動開始有些不便，走路一不留神就會摔倒，穿件衣服總得搗鼓半天，洗個臉吧，稍不留神，臉上沒沾上水，地上灑的到處到是。說話也開始顛三倒四，一會兒聽著基本正常，一會兒像是自言自語，一會兒又在云里霧里。所以我們都當(dāng)她是個小孩子，哄著慣著她，多數(shù)不會和她計較，其實也沒辦法和她計較。
　　 平日里婆婆的飲食起居都由妯娌辛苦地打理，她一邊得把家里的大小事情處理得有條不紊，另一邊還得完成替人家看病的工作，想要做到樣樣俱到真是不易?？善牌畔氤詵|西時就會大喊大叫，說自己餓了，咋不給她做飯吃。穿衣服找不見時，又會喊著來幫忙。說到吃東西，根本不在乎別人的感受，只要是自己喜歡的，就會抓在眼前吃個不停，就連去親戚家也不例外，好像是被餓壞一般。這樣的做法，不是小孩又是什么呢？
　　 所以只要回到家中，為緩解妯娌的辛苦，我就盡力接受婆婆的擺布。特地做些她愛吃的飯菜，或者幫她穿衣服，或者幫她洗頭洗腳?？傊覜]別的事時，婆婆隨叫隨到，以至于她這段時間錯誤地以為我就是她的依靠，把我還要工作掙錢的事實早就忘掉，所以才發(fā)生了開頭的一幕。
　　 怕婆婆很快臥床成為事實，于是鼓勵婆婆每天早晨去鍛煉。回家后的第二天早晨，婆婆的洗漱和早餐完成后，便去走步了。我們因為有事，早走了一些時間，剛好路過婆婆經(jīng)過的路口。遠遠望見婆婆拄著拐杖在鄉(xiāng)間小路上慢慢挪動的身影，不免有點淚目。但從她的走姿來看，孤單中透著一些倔強，沉重的腳步中又透著對生活的鍥而不舍。當(dāng)車子行到身旁時，我伸出頭給她打了聲招呼，讓她慢慢往回走。她表情漠然地答應(yīng)了聲，就拄著拐杖朝著家的方向去了。
　　 我們車子走出不遠，侄子的電話來了，我接的。電話那頭，是婆婆的聲音。
　　 “你們走了，把我給誰丟下的，我死了你們才回來嗎？”邊說邊大聲地哭起來，像個委屈極了的孩子。
　　 “你是咱家的老佛爺，你得好好活著，我周末閑下來就回家看你。”我連忙說盡好話地哄著她。
　　 “你們就那么討厭我，說走就走了……”又放大聲地哭個不停。
　　 “我不走，你又不發(fā)工資，我哪有錢生活，你給我發(fā)工資不？”我一邊哄一邊逗。
　　 “我給你發(fā)工資……”
　　 我笑著說：“別哭了，你哪兒有錢，在家好好聽話，吃好喝好，我們有時間就回來看你……”
　　 終于聽見婆婆嗯嗯地答應(yīng)了幾聲。剛才路過打招呼時，她可能還沒反應(yīng)過來是什么事，等到反應(yīng)過來后才覺得我們真走了，所以才用打電話的方式發(fā)泄著自己的情緒。這不是小孩的思維又是什么？
　　 記得上次要回家，妯娌提前告知了婆婆，說是想讓她多些開心的時間。殊不知，不告訴還好，沒希望就不會有等待，沒希望就不會有焦慮?？伤吘怪牢覀円丶?，于是大中午的拄著拐杖走個不停，一直徘徊在我們回家的路口。那天因為堵車我們晚些才到家，婆婆沒睡成午覺不說，走出走進打擾得全家不得安穩(wěn)。
　　 車到家門，婆婆還規(guī)規(guī)矩矩的坐在院門外的凳子上。起初她沒反應(yīng)過來，后來看見是我們，如果她行動麻利的話，估計當(dāng)時就會蹦起來。她的高興實在無處傾訴時，就只能喊著小侄子，告訴他我們回來了。我忙勸道，我不過是正?；丶?，至于這么驚動家人嗎，我又不是親戚。盡管如此，還感動著有人在家這樣苦苦等候。
　　 記得寒假的一天，我在床上迷迷糊糊的午睡，聽見婆婆在院子里像個小孩子一樣又哭個不停，邊哭邊還嘴里嘟囔著什么。我連忙起床，跑到院子里問她怎么了？“我褲子怎么都提不好?！蔽覜]好氣地笑了笑?！拔疫€以為你發(fā)生了多大的事，提不起褲子你就說唄，干么吼著哭呢？”我邊說邊幫著她提好褲子，她又破涕為笑了。這是典型的小孩子該有的行為，婆婆卻表現(xiàn)得淋漓盡致。還有一次，兒子打回電話，我讓他問候一下奶奶。婆婆接過電話，看見是自己的孫子，不知是因為高興還是激動，嘴巴張開了半天，愣是說不出一個字。兒子問了一句，奶奶好著不，她也就跟上說句你好著不。我在旁邊笑了笑，摸著婆婆的頭，對兒子說：“看你奶奶，最近吃的多好，臉圓嘟嘟的還變好看了?！逼牌偶泵s上我的話：“你看奶奶臉圓的好看嗎？”我和兒子都哈哈大笑。她這才反應(yīng)過來，但也沒有說什么，只是跟上傻笑。
　　 自婆婆患病以來，好多表現(xiàn)比小孩子還小孩子，行為除過幼稚還是幼稚。你根本沒法子對付，只能變著法子哄騙或者盡可能的順著她的心意。記得去年住院時，那個病房前后住過三個室友，唯她可以隨意走動，所以她就表現(xiàn)得特別驕傲，一天除過掛針，其余時間都會走個不停，像是故意炫耀給他們看似的。明明到家中說是自己快不行的人，不想吃又走不動的，到了這里卻找回自信……
　　 最有趣的事情還在后面。醫(yī)院規(guī)定，凡是住院的病人不許回家，怕有什么突發(fā)情況。但婆婆就是不聽話，總是纏著我，讓我把她偷偷帶回家。被她鬧得沒法子，就說明天護士批評時你咋辦，她說批評就批評，反正她就要回家。最后，被她鬧得實在無奈，我就叫了個出租車把她偷回了家。明明說在老家待著煩悶，想領(lǐng)出來在我們這邊逛逛，結(jié)果還沒出院，就成天給我念叨老家的事，念叨老家的人，我明白老家的一切才是她的牽掛。住在樓房里，她在小心翼翼中倒多了份不自在，比如怕她不小心會弄臟我的床單，讓我在原來那個床單上面鋪個舊的，離開時又讓我趕快把她用過的東西清洗一遍。說是小孩吧，又會想到這么多，讓人既好笑又心疼。
　　 還有一次，我半夜里睡得正香，聽見婆婆又在大喊大叫。其實隨著婆婆病情的發(fā)展，妯娌經(jīng)常會遇到這種猝不及防的事情。當(dāng)時，我以為是她出什么事情了，就連忙跑到她房間。結(jié)果她對我說，咱家的狗帶著鏈子跑掉了，她追不上。我連忙出院門一看，狗好好的在外守家呢，就對她說，好好睡覺吧，狗在家，你可能是做了個夢。她聽了我的話，迷迷瞪瞪地自言自語：“我做了個夢?！蔽乙詾檫@下她可以安安穩(wěn)穩(wěn)地睡覺了。誰知我剛躺下，她自己拄著拐杖就出了門，只有自己看著狗在好像才安心似的。婆婆有時看著癡傻，有時糊涂里還顧念著這個家。
　　 其實，婆婆像個小孩的行為并不可怕，活得沒心沒肺，活得任性隨意，瘋瘋癲癲中至少活的生機勃勃。怕就怕有一天沒了意識，沒了自由，甚至沒了與我們較勁的力量。細細想來，誰的晚年不都是一場血雨腥風(fēng)，看著昔日干凈利索，雷厲風(fēng)行的婆婆，到如今的身不由己，言不由衷，又能說些什么呢？
　　 我只能說：誰也無法預(yù)測自己晚年的結(jié)局，誰也無法主宰自己走向生命終點的過程，也許，活著就是一場自我輪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