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煙臺第二海水浴場的海灘，海風裹挾著咸腥味撲面而來。遠處煙臺港口的輪渡拉響汽笛，驚起一群海鷗。手機突然震動，是張貝貝發(fā)來的語音：“奶奶青年節(jié)快樂！我們話劇社在排演您當年剪羊毛的故事呢！”年輕的笑聲穿透半個世紀光陰，將我推回1971年的錫林郭勒草原。
　　 那年我扎著兩條麻花辮，綠軍裝口袋里揣著阿媽用黃油紙包的奶豆腐。解放卡車駛過渾善達克沙地時，車廂里突然爆發(fā)出《草原晨曲》的歌聲。十七歲的我跟著拍子跺腳，翻毛皮靴揚起細碎的雪粒，落在鄰座男生磨得發(fā)亮的馬鞍上。
　　 錫林郭勒的冬天來得格外早。我們建設兵團駐扎在查干淖爾湖畔，二十八個姑娘擠在蒙古包里，北風裹挾著雪粒子從氈縫鉆進來，在銅茶炊表面凝成霜花。記得第一次握著羊毛剪子，冰涼的鐵器貼著掌心，被母羊踢翻在草垛時，班長卓力瑪其其格抓把羊糞按在我擦傷的手肘上說："咱們草原姑娘，該像薩日朗花般柔韌。"凌晨三點接羔季節(jié)，我總愛聽遠處勒勒車的吱呀聲，它們像阿爸拉響的馬頭琴弦，悠悠蕩蕩融進泛著魚肚白的晨霧里。
　　 命運的轉折發(fā)生在1973年清明前后。我正在敖包山北坡接羔，指導員舉著電報策馬奔來，皮袍下擺沾滿蒼耳子。"烏云托雅！推薦你上廈門大學！"油墨印刷的錄取通知書被春風吹得嘩嘩作響，我蹲在開滿金蓮花的草甸上哭得發(fā)抖，黃色花粉沾滿褪色的軍裝前襟。
　　 芙蓉湖畔的鳳凰木篩下碎金般的光斑，我像渴水的駱駝刺般扎根在《政治經濟學》與《石油裂解裝置的工作原理》里。建南大會堂的晨讀聲總與潮汐同頻共振，我和上海來的知青舉著煤油燈在防空洞改成的自習室推導演算，月光在微分方程式的縫隙里勾出南普陀寺的飛檐。老教授捧著我的設計圖感嘆："這姑娘，把漸開線畫得比哈達還流暢。"
　　 畢業(yè)分配那天，我在棕櫚樹下攥著電報發(fā)了很久的呆?！胺Ｉ桨宀墓缭褐贰睅讉€字被汗水洇濕，卻讓我的心跳快得像車床飛轉的卡盤。十萬大山深處，青灰色的廠房順著喀斯特地貌蜿蜒，我的工作證別著格?；吮?，負責測繪航空儀器的螺旋錐齒輪。記得1979年秋雨引發(fā)山體滑坡，我們舉著火把在塌方的車間搶運精密儀器，冰涼的齒輪油混著雨水在膠靴里咕嘰作響。
　　 九年后一紙調令抵達時，我正給兒子縫補被山石劃破的褲角。丈夫指著《渤海導報》上的招聘啟事：“二輕校需要懂新國民經濟核算體系的專家?！蹦z東的大秧歌替代了草原長調，我站在寧海路96號新建的寫字樓前拍攝了第一張照片，茶色太陽鏡映出穿真絲襯衫的身影——這是1987年，我的辦公桌上擺著中日俄三語合同，計算機鍵盤取代了計算尺，窗外的集裝箱碼頭每天都在吞吐新世紀的晨光。
　　 潮聲漸起，夕陽給煙臺山的燈塔鍍上金邊。幾個穿制服的女生騎著共享單車在海邊掠過，她們書包上的亞克力掛件晃動，讓我想起兵團那年用子彈殼做的蒙古刀穗子。手機相冊自動推送“十五年前今日”，照片里我在伏牛山電大落成儀式上致辭。貝貝又發(fā)來消息：“奶奶，您說的那個剪毛站舊址現在蓋了生態(tài)博物館，我們想拍您當年設計的風力水井！”
　　 海天交界處泛起灰藍色，像極了當年描圖用的硫酸紙。我摸著濱海路護欄上的波浪紋，忽然聽見十七歲的自己在唱：“我們是草原上的紅色青年……”而此刻晚風送來月亮灣鋼琴博物館的《彩云追月》，與記憶中的馬頭琴聲疊成和弦。
　　 貝貝的紀錄片開機那天，我特意找出珍藏的兵團日記。泛黃的紙頁里夾著干枯的薩日朗花，1972年6月15日那頁記著：“今日在哈日干圖公社剪出三百斤春毛，卓班長教我用羊毛搓成絕緣繩。”年輕的編導們圍著我問東問西，攝像機紅燈閃爍時，我仿佛又看見杜根塔拉河面的碎冰載著晨光漂向遠方。
　　 站在濱海職業(yè)大學科藝中心的講臺上，投影儀正播放貝貝他們拍攝的4K畫面：銹蝕的風力提水機在草原重新轉動，我當年刻在齒輪箱內側的“烏云托雅1972”依然清晰。臺下穿衛(wèi)衣的孩子們舉著手機錄像，他們的瞳孔里跳動著和我當年在防空洞看圖紙時同樣的光。
　　 暮春的細雨濡濕了圖書館大樓的紅瓦，我撐著傘走過南山隧道。涂鴉墻上新畫的宇航員與蒙古馬并排而立，貝貝用蒙漢雙語寫著：“草原的星空與大海的潮汐，都是時光的齒輪?！笔謾C震動，是老同學發(fā)來剛出鍋的沙茶面照片。遠處的聚合塔在雨霧中若隱若現，像極了我初到廈門時，在輪渡上望見的鼓浪嶼輪廓。
　　 海風送來月季花的清香，我望著正在調試無人機航拍器的貝貝。他的寸發(fā)里編著我在內蒙時戴過的帽子，工裝褲口袋里露出半截《機械設計手冊》。當螺旋槳的嗡鳴聲驚起白鷺時，我忽然明白，那些在草原上丈量過的星光、在圖紙上凝固的晨昏、在齒輪間傳遞的歲月，原來都是時光機器精密的咬合?！@都是我最美最美的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