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前年夏天一個陽光明媚的日子，我獨自驅(qū)車去沂南縣蘇村鎮(zhèn)，找到了失聯(lián)多年的舅舅。
　　 說起這個“舅舅”，還是一段佳話：上世紀(jì)六十年代初，辛子山林場在我村組織荒山造林，因為當(dāng)時我村還沒設(shè)林場，幾個林場職工就分散住到了農(nóng)戶家里，住在我家的是一個二十歲的小伙子。小伙子為人謙和，性格開朗，臉上總帶著笑容，說起話來更是笑在話先，上衣口袋里別著一支鋼筆，有些文化的摸樣。母親是個開明熱情的人，對待這個“不速之客”像對待親戚一樣；小伙子也靈活實在，彼此相處如同家人。攀談中，母親知道了他幼年多舛——父親在抗戰(zhàn)時期被征募入伍后杳無音訊，母親早年離他而去，時孤身一人，便生憐憫之心。他的家與母親的義父所住不遠(yuǎn)，又巧與母親同姓同輩，疑為同宗，遂以姐弟相稱。從此，我們也就多了這么個舅舅。那時，我和弟弟尚小，一直認(rèn)為他是與姥爺家那個舅舅是一樣的舅舅。以后的十多年里，舅舅與我家一直保持著書信往來，還幾次去我家看望我們，直到我高中畢業(yè)以后，才因多種原因斷了聯(lián)系。
　　 分別幾十年，自然有說不完的話題。臨走時，舅舅說去給我割些韭菜，他種的韭菜就在院子里。他邊割韭菜邊對我說：“這地方原來是個大坑，有一年你姥爺?shù)轿壹襾?，讓我趕緊把大坑填平，才成了現(xiàn)在的樣子。”
　　 我聽說姥爺去過他家，感到有些意外。我想，我母親認(rèn)下的這個異族弟弟，看來姥爺是認(rèn)可的，就問：“我姥爺來過你家？”
　　 “來過三回呢！他每次來趕蘇村集，都到我家來看看。第二回來時，他說是專門來看看這個坑填平?jīng)]有。”姥爺會看風(fēng)水，在他眼里，院子里有坑應(yīng)該是個大缺陷。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浸潤在久別重逢的喜悅中，腦海里一幀一幀地回放著舅舅的摸樣和與舅舅談及的話題，在路過一個測速點踩剎車時，才發(fā)現(xiàn)汽車上的油表指針已經(jīng)過了紅色刻線。
　　
　　 二
　　 姥爺去世已經(jīng)整整五十年了，我對姥爺本來就不多的記憶，早已被歲月塵封了起來。舅舅無意間說姥爺去過他家的那句話，像給我的記憶涂了顯影劑，使我與姥爺相處的一些零碎畫面浮現(xiàn)出來。
　　 姥爺家在離我家十八華里的院東頭村，記得我入學(xué)前去過兩次，一次是父親用筐簍挑著我和弟弟，一次是母親牽著我的手。第二次去時，姥爺家隔壁的大姥娘給我煮了一個鵝蛋，我站在院子里兩手抱著剛咬了一口，一只大白鵝跳起來就啄我，嚇得我哇哇大哭。那時的姥爺是個什么摸樣，沒有一點兒印象。
　　 我上初中后，每年都去一趟姥爺家。姥爺?shù)纳帐寝r(nóng)歷八月十五，母親身體不好，出不了遠(yuǎn)門，所以每到八月十四那天，母親就將準(zhǔn)備好的點心、掛面什么的裝進(jìn)她那個精致的彩色竹籃子，然后用紅布巾蒙起來，再在竹籃的提把上系上一個光滑的木棍。待檢查完我的著裝，囑咐完有關(guān)事項后，就將竹籃送到我的肩上，然后目送我出門。
　　 姥爺家的大門口有一棵很大的香椿樹，這是我認(rèn)記姥爺家的一個標(biāo)志。每次看到那棵香椿樹，就不由自主地激動起來。
　　 姥爺家的房子建在北向的山坡上。房墻和院墻都是用碎小的墨綠色巖石片磊砌的，讓我這個看慣了整齊的大塊巖石墻的山里孩子感到很特別。院子里有個半米多高的臺階，將本來就不大的院子分成了上下兩個平面，站在院子里，抬頭就是裸露的墨綠色石巖，讓人感到有些壓抑。房子都是早年蓋的，兩間北屋和一間做飯的小西屋給了舅舅，東面是兩間棚屋和豬圈，姥爺住在比院子第二層平面還高的西屋。站在姥爺?shù)奈堇锔┮曉鹤?，有點兒居高臨下的感覺。我一直納悶，這樣的家庭怎們會劃為富農(nóng)呢？
　　 姥爺住的西屋有八、九個平米的樣子，一張單人床和一副壽棺占去了房屋的大部面積。壽棺上摞了個箱子，空閑處胡亂放滿了衣服、壇壇罐罐等生活用品；門口靠墻有個泥土爐子，做飯燒水都用它。因為常年煙熏火燎，墻壁、屋頂都成了漆黑色，窗臺以及不常動的物件上積了一層很厚的灰塵，像蒙上了一層黑灰色的霜雪。
　　 姥爺齋戒，不喝酒，不吃葷腥和有生命的活物，包括禽蛋；也不吃生蔥大蒜韭菜等辛味之蔬，但從沒看到他上香敬佛，也算是佛在心中了。我每次去，姥爺就在門口的爐子上煮爆鍋掛面，因為放的油多，吃起來很香，但總感到有一股煙灰味。
　　 因為年齡的關(guān)系，姥爺已不再參加生產(chǎn)隊的勞動，靠賣些青菜、菜種子之類的貼補(bǔ)生活，因此，那些年他經(jīng)常四處趕集。有時在集市上見他坐在小凳子上，守著一攤裝著大的小的黑的紅的黃的各樣種子的大袋子小袋子，樂呵呵的與熟人打著招呼，間或有人蹲下身子翻動著種子問問價格，但多是問得人多，買得人少。
　　 我上高中時，學(xué)校離姥爺家很近，去姥爺家的機(jī)會自然多了些，但在家里見到他的時候卻很少，多半是舅母告訴我，“趕集去了，你去集上找去吧！”或是“去菜園了，你去那里找吧！”我跟姥爺去過他的菜地，知道菜地的位置。那時候菜地是按人口分配，姥爺?shù)牟说乩镆膊贿^是兩畦黃瓜、一畦芹菜，或是幾十棵蘿卜白菜而已。澆園時要從五、六米深的井里汲水，那時我已經(jīng)是個半大小子，一口氣提上十幾桶也不怎么累。每次和他在一起，他都是樂呵呵地，天南地北地說這說那，讓我知道了一些他對舅舅及表弟表妹們都沒說過的故事。
　　
　　 三
　　 我沒問過姥爺上沒上過學(xué)，但我知道他識一些字。他有一些藏書，文化大革命開始時，害怕被紅衛(wèi)兵抄去，就挑選了一些值得收藏的交給我母親代為保管。那時，父親是村民兵連長，母親是村婦女主任，我們村又是邊遠(yuǎn)山村，肯定要比鄉(xiāng)駐地安全些。記得有《大學(xué)》《論語》《詩經(jīng)》等，都是線狀刻本，字跡濃淡不均，上面畫滿了紅圈圈。那本《詩經(jīng)》很特別，其長寬比例遠(yuǎn)大于一般的書籍，筒子紙，布封面。那時也看不懂，只記得大都是四字一句，大字小字亂哄哄的。還有一部康熙五十五年潤三月十九日陳邦彥紅筆書序的《康熙字典》，它曾經(jīng)伴我度過了一段很苦惱的時光——那時初中升高中，考試成績和學(xué)校提名僅作參考，主要由大隊推薦。盡管我初中畢業(yè)考試成績?nèi)嗟谝?，學(xué)校也已把我推薦上，但還是被大隊給替換了?？鄲炛校冶镌诩依锾焯旆础犊滴踝值洹?，就是那時我悟懂了切字拼字法，也認(rèn)識了不少繁體字。后來，姥爺曾問起過那些書的情況，說那些書里面有一部很珍貴的醫(yī)書，當(dāng)母親回答說從沒看見過時，姥爺看起來有些失落。此后，姥爺再沒提及那些書的事。
　　 姥爺家中也有一些老書，但多數(shù)是與他的“專業(yè)”和喜好有關(guān)的書籍——姥爺是個業(yè)余的“風(fēng)水先生”，方圓幾十里的人家凡蓋屋打墻，修墳動土，婚喪嫁娶等事，常請他察堪輿，擇吉日，都是義務(wù)的，一般不收人家錢物，求他的人家也只是念他個人情而已。
　　 我去姥爺家時，有時也偷偷看他的書，但大都看不懂，對那些甲子乙丑、坤震艮離也不感興趣，只是看看里面的配圖。其中有一本《周公解夢》，內(nèi)容多是七字一句的順口溜，如“抱物上山孕貴子，山中農(nóng)稼衣食豐”，“家中生柏大吉利，庭前竹木喜重重”等，易懂好記，就多看了幾頁，記得一次做了噩夢，我還按照書中的破解方法破解過。有一次，我翻出了一本《繪圖蕩寇志》，立刻被精美的插圖所吸引，就坐在爐子前看了起來，但第一回還沒看完就心生反感，原來那是個《水滸傳》的反本，編造的是怎樣剿滅梁山賊寇的故事。當(dāng)時學(xué)校里正在搞“評《水滸》、批宋江”活動，革命青年的心里哪能容的下那樣的“毒草”，隨即撕裂著付之一炬?，F(xiàn)在想起來，很為當(dāng)時的沖動而羞愧，也為失去那本書而惋惜。
　　 可能是由于姥爺識字的原因，他的思想比較開明，說的一些話還帶些哲理，因此常被一些和他交談過的人所引用。當(dāng)然，他有一些觀點明顯帶著迷信色彩。有一次我跟著他去菜園，路上聽見高音喇叭里在唱《東方紅》，他說，“東方紅，太陽升，中國出了個毛澤東。毛主席能打天下，也能治天下。共產(chǎn)黨，像太陽，照到哪里哪里亮，三幾年的時候我就感到共產(chǎn)黨要成大氣候。那時，我?？吹綎|方天空異常的明亮。共產(chǎn)黨講道理，辦事公道，不欺負(fù)老百姓，根扎在老百姓，所以能長久?！苯又终f：“朱毛朱毛，朱毛不分家。”我知道姥爺說的是關(guān)于朱總司令掛像的事。“無產(chǎn)階級文化大革命”剛開始時，家家懸掛毛主席和朱德總司令的像，但沒過多久，各家就根據(jù)上級要求把朱老總的像摘了下來，姥爺可能就此有所感想。
　　 姥爺四處趕集，走村串戶，十里八村有很多人認(rèn)識他。他健談，和人家寒暄或拉家常時，臉上總掛著笑容，那帶點兒磁性和鋼音的聲音很遠(yuǎn)就能聽得到；而和找他辦事的人說話時，又是和風(fēng)細(xì)雨，小聲小氣，一副神秘嚴(yán)肅的樣子。他有幾個比較好的朋友，有時趕集時會去找他們玩，其中一個是個瞎子。有一次我在姥爺家遇到過他，看樣子比姥爺小幾歲，獨自生活。爺爺同情他，去看他時就帶些吃的用的。一次他和姥爺閑聊時說，有次過節(jié)他多炒了個菜，第一個菜炒出來放到院子里的磨盤上，聽見有雞飛上去，他就趕緊將那盤菜端到了屋里飯桌上。剛吃了一口，就感到軟軟的有股雞屎味，害的他一頓飯沒吃好。過了幾天，姥爺買了個竹編的防蠅罩送給了他。
　　
　　 四
　　 俗話說，親不親，打斷骨頭連著筋；誠不誠，危難之中見真情。親情，是縈繞心頭的牽掛，是不求回報的給予。當(dāng)年姥爺對于我們那些看似平常的點滴，現(xiàn)在想來，都是深深的愛。
　　 姥爺有一兒二女，母親行二。也可能是因為母親的聰慧和身體不好的原因，讓這位父親多了些牽掛。都說嫁出去的女兒是潑出去的水，如沒有婚喪嫁娶等大的事情，平日里做父親的一般很少踏進(jìn)女兒家的門，而姥爺對于我家，算是比較特別的了。他曾多次到我家去，每次去后就這里看看，那里看看，有一次還去我們家族的墳地看了看。每次看后，就囑咐父親怎樣怎樣，話語里透著關(guān)愛。
　　 可能是我和姥爺接觸比較多的緣故，我感到姥爺對我有些偏愛。小時候有一次見到他，他看到我的個頭兒又高了些，就自言自語地念叨著我的生日，掐起指頭算了一會兒，然后摸著我的頭說：“你記著，以后找媳婦要找一個比你大兩歲或者大三歲的。女大一，好夫妻，女大二，有福氣，女大三，抱金磚?！焙呛?，讓他說著了，我果然找了個給我?guī)砀獾摹?br />　　 我上高中的時候，家中已是七口人，因全家只有父親一個勞動力，母親常年患病，日子過的很緊巴，致使二弟雖然考上了高中也沒能入學(xué)。那年是“文革”后期頭一年按中考成績錄取，弟弟的初中班只考上了兩個。盡管學(xué)校的老師多次催促，并讓初中老師上門做工作，但當(dāng)時我家的家庭狀況實在不允許，這成了我們一生的遺憾。我們家的情況，姥爺自然看在眼里，雖然自己也沒有大的經(jīng)濟(jì)來源，但還是想法給我們一些經(jīng)濟(jì)上的幫助。有一次我去他家時，他拿出了一塊質(zhì)量很好的白色斜紋布，說：“你拿去做件衣裳吧?！蔽夷玫娇p衣店量了量，足足的六尺，結(jié)果襯衣做的很大。就在我穿上新襯衣的第二天，發(fā)現(xiàn)那個裁縫的兒子穿著一條布料和我襯衣布料相同的短褲，只是在褲襠處接了一塊平紋的白布。我當(dāng)時真后悔在她量布時問的那句：“你看夠不夠？”
　　 我們家那個風(fēng)箱，也是姥爺給買的。風(fēng)箱雖不是個大物件，但那時也只有少數(shù)人家才有。好像是我剛上初中的一個星期天中午，我老遠(yuǎn)就看見姥爺背著個物件朝我家走來。姥爺進(jìn)到院里，邊把那個木匣子放到磨盤上，邊樂呵呵的說，“呵呵，今天撿了個便宜，在集上看到個賣風(fēng)箱的，好的要十三元一個，這個因為把出風(fēng)口做反了，只要八塊錢，我想著你家沒有，就買下了”。我一聽說風(fēng)箱，高興的“嗷……”了一聲，心想，以后再也不會燒火時因吹火弄的滿臉滿頭灰塵了，至于左手拉還是右手拉，只是個習(xí)慣而已，而我正是個“左撇子”，用起來得心應(yīng)手。那時的八元前，在我們那里不算個小數(shù)目，記得我家最好的一年，在生產(chǎn)隊年底總算時，扣除口糧錢以后，也不過分到了三元多錢。
　　 母親盛衣服的柜子里，曾藏著一包銀元，具體有多少我們不知道。后來聽父親說，那些銀元一部分是他從部隊退伍帶回的，一部分是結(jié)婚時娘從姥爺家?guī)淼摹镄r候過繼給了姥爺?shù)母绺?，也就是我的大姥爺。大姥爺是?dāng)?shù)胤鸨姷穆?lián)絡(luò)人，常組織佛眾做些善事，新中國成立后，他停止了佛事活動，將剩余的善款讓母親代為保管，但以后就再沒過問。1957年我家蓋房時用去了十三塊，剩余那些在上世紀(jì)六十年代生活困難時期逐漸賣掉。本來那錢是不能花的，但由于急缺錢用，母親也不管那些了。那時除了銀行兌換外，供銷社門市部也收購，母親讓我去賣過幾次，起初每塊銀元換1.9元人民幣，后來賣到2.9元。還剩三塊時，母親說留下給我們弟妹把玩，但后來也沒能留住。
　　
　　 五
　　 不記得姥爺最后一次去我家是哪一年，也不記得最后一次見到健康的姥爺是什么時間了，但依稀記得他在生病前一段時間就沒了以前那種爽朗的笑聲，臉上也少了些以前那種輕松樂觀的笑容，現(xiàn)在想來，母親的精神疾病應(yīng)該對他是個不小的打擊。我上高二的那年暑假過后，姥爺突發(fā)腦溢血。那時的鄉(xiāng)村醫(yī)療條件還很落后，農(nóng)村人也沒有搶救治療的條件和意識，得上這類的疾病只能是聽天由命。我去看他時，他靜靜地躺在小屋靠西墻的床上，昏暗中勉強(qiáng)能看清他的臉。他面無表情的看了我一眼，那種無奈讓人心酸。雖然還能發(fā)聲說話，能提出吃飯喝水大小便之類的要求，但活著的意義只是剩下痛苦了。
　　 在他生病臥床的日子里，他的兩個女兒都沒能去照顧他。姨的身體一直很弱，加之姨夫患病，需人照顧，去過一、二回，也只是看看而已。母親時而清醒，時而糊涂，自顧不暇。舅舅家也是一大家人，舅舅妗子忙于生活，多虧表妹給他送水喂飯，端屎端尿。有一次我去看姥爺，妗子對我抱怨說，“這么個老頭子，讓一個大姑娘家接屎接尿，像什么話！”我聽了很是內(nèi)疚。唉！又有什么辦法呢！
　　 幾個月后，姥爺離開了我們?？赡苁歉赣H和舅舅等怕影響我的學(xué)習(xí)，姥爺去世時沒有人告訴我。
　　 在那個為了溫飽和生存奔忙的年代，大家好像都被生活的艱辛蹂躪的連感情也麻木了。姥爺活著的時候，沒有人問過他過的好不好，更沒人去關(guān)心他的情感世界?，F(xiàn)在想來，在那張樂呵呵的臉龐背后，肯定深埋著些痛苦。他五十多歲的時候，姥娘就離他而去，從此姥爺便一人獨自生活，幸有舅舅一家同住一院，孫輩繞膝，讓他少了些孤獨。
　　 年輕的時候，不懂得人間的親情有多么珍貴，不知道親情是一筆巨大的財富。等你覺悟過來時，已是追悔莫及，正如父親說的，沒有了就是沒有了，沒有了就永遠(yuǎn)也回不來了。五十年過去，歲月已經(jīng)風(fēng)化了我的記憶，但每每想起姥爺，心緒還是像空中飄忽的斷線風(fēng)箏，有種無處尋覓，無著無落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