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中，池水在模糊的路燈下泛出黑色的漣漪，幽幽的光圈在水面上層層擴散著，那曾經(jīng)滋養(yǎng)著一群群魚兒的池水，在胖墩離去后，變得詭秘而深沉。自胖墩的尸體漂浮于此，這里便成了我心中一道永遠的傷疤。
　　
　　 一
　　 一個多月前的一天，我踏著沉重而失落的腳步走到胡同口，平日里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胖墩那淺褐色的軀體和一雙圓溜溜充滿期盼的眼睛。每當我們的身影出現(xiàn)在轉(zhuǎn)角處，胖墩就會立即起身，扭動沒有尾巴的后半身，歡快地跑上前來，得到我們的回應(yīng)和問候之后，它就跳躍著領(lǐng)先走向家門口。
　　 那天我看不到胖墩的身影，因為我還不相信胖墩的靈魂已經(jīng)離開，我還恍恍惚惚沉浸于夢中，我的執(zhí)拗促使我加快步伐推門入戶。要是在前一天，胖墩還會用蹦跳的喜悅來歡迎我回家，可是今天，屋里卻靜得可怕。
　　 我走到廚房里，看到胖墩的軟墊子上那些遺留的毛發(fā)和它身體上殘留下的塵渣。我又恍恍惚惚走到客廳，方桌子下胖墩的小床上也空空如也，唯有它睡了八年多的痕跡若隱若現(xiàn)，此刻我才接受了這個現(xiàn)實，胖墩的身影消失在了我們的生活中，如同一片落葉從樹枝上掉落，永遠不會復原。我靜靜地站在客廳中間，目光落在它曾經(jīng)最愛的小床上，那里還殘留著它身上的溫暖和味道。淚水，不知何時已悄然滑落，打濕了衣襟，卻仿佛也濕潤了胖墩曾經(jīng)走過的每一個角落。
　　 胖墩跟了我們八九年之久，而我一直以來總是忙忙忙，這么多年它給一家人帶來快樂的同時，我竟然沒有為它留下只言片語，直到那天清晨它胖嘟嘟的尸體擺在我的面前時，我才有了提筆的沖動。
　　
　　 二
　　 其實，胖墩并不是一只普通的狗狗，它是一只長有明星臉的狗狗。胖墩的長相是我見過的法斗犬里長得最標致、最帥氣的小狗。它的身體雖然略微長了那么一點，但它的臉型卻是世界上最完美的！胖墩的臉完全是模仿了老虎的面容，光看它的臉，你就會發(fā)現(xiàn)，那簡直就是一只活靈活現(xiàn)的小老虎。所以胖墩給陌生人的感覺是一只很兇猛無比的犬，第一次見胖墩的人，都會警覺地離它遠一點。但胖墩的溫柔和善良卻是所有的狗狗所無法比擬的，它從來沒有對任何一只不認識的狗狗主動叫嚷過，它總是一副友善可愛的姿態(tài)來接近它的同類，但因為它的友善，往往也會遭到其他犬類的不友好和撕咬。好多時候它會帶著傷痕，而它是什么時候受的傷，我們卻不知道，有時候它的耳朵被撕咬，有時候它的脖子、背部被咬傷，過后我們發(fā)現(xiàn)了，它就會乖乖地躺下來讓我們給它涂碘伏。
　　 胖墩的兩只眼睛又大又圓，它的兩只耳朵像兩個直立的三角形支棱著，它的黑鼻子上時常多多少少沾染一點饅頭屑、土屑，一張橫貫了整個下顎的大嘴巴是胖墩最吸引人的地方，它的黑嘴唇寬厚又松軟，像兩片柔軟的橡膠墊，隨意耷拉著，讓人禁不住想用手去觸摸和把玩，而此時的胖墩就成了我們手里的捏捏樂，它溫順地躺在地上或依偎在我們的懷里，任由我們浮想聯(lián)翩。所以它兩歲之前，幾乎是在一家人的懷抱里、手掌下快樂成長起來的。
　　 胖墩兩歲之后，我們家添了一口人，也就是我們家的小小馬。小小馬的出生第一次讓胖墩體驗到了人世間的冷漠和失落。它看到一家人每天早晚都圍著小小馬團團轉(zhuǎn)，不是抱著喂奶，就是抱著轉(zhuǎn)悠謊睡，再也沒有人去關(guān)注它的眼神和動作。這種天壤之別和待遇的變化，是胖墩內(nèi)心很失落，它的眼神變得越來越暗淡，平日里跑來跑去，快樂蹦跳的身影也漸漸安靜下來，它無助地趴在地上默默觀察著這一切變化。
　　 后來，為了表達抗議，胖墩選擇了發(fā)聲。所以每當我們抱起小小馬，它就會對著我們狂吠。胖墩一邊狂吠一邊蹦跳，眼神里充滿急躁和焦慮，表達著它的不滿和抗爭。面對它的表現(xiàn)，我們也沒人理它，再叫得多了就會罵它幾句，受到斥罵的胖墩灰溜溜地躲到一邊不再叫喚。
　　 這樣的日子過了幾個月，在小小馬四個多月大的一天下午，胖墩看著我很忙活，顧不上去看它一眼，它就悄悄走出了家門。
　　 我的精力都在孩子身上，并沒關(guān)注胖墩是什么時間離開的。到了晚上，還不見胖墩回來，一家人才著急了。于是我們分頭去找，大家又是在網(wǎng)絡(luò)發(fā)求助信息，又是印發(fā)小傳單，一家人從晚上到第二天中午忙得不可開交。
　　 直到第二天下午終于等來了好消息，有個人打電話說，在劉張村一農(nóng)戶家里看到類似于我們廣告里的狗狗，于是我們立即動身，兒子和兒媳禮貌地預(yù)備了禮物。
　　 我們急速找到了那戶人家，只見一座敞亮的五間大瓦房院門敞開著，院子里有一個年長的老太太坐在房檐下的一個輪椅上，在距離老人兩米開外的屋檐下，胖墩無精打采地趴在地上。聽到門口的動靜，胖墩突然間兩眼發(fā)光，迅速起身奔向我們。
　　 這時，那個老太太說話了，她說：嗨！這絕對是狗狗的主人來了，從昨天它冒雨走進院子就趴在屋檐下，身體都濕透了，凍得它發(fā)抖也叫不進屋里去，給它喂水，喂火腿腸它聞也不聞，不吃不喝就一直趴在那里，耷拉著頭一動也不動。順著老太太手指的方向，我們看到胖墩所臨近的窗臺上，果然放著兩根拆了一半的火腿腸?；鹜饶c可是胖墩平時最喜歡吃的東西啊，在饑腸轆轆中，它竟然能夠拒絕進食？當時我們就被胖墩的這個舉動雷到了。
　　 感謝過老太太后，我們帶著胖墩回到家中，由于胖墩第一天淋了雨，它的毛發(fā)一直處在濕潤狀態(tài)，回來后不久，它身上好多部位都脫了毛，身體像得了白癜風，一片片的，兒子專門帶它到寵物醫(yī)院問診買藥，有了這次遭遇后，胖墩再也沒離開過家門口附近，即使有時候跟著家里人到胡同外走散了，它也會盡快回來守在家門旁等著我們回家。從此，我們常常開胖墩的玩笑，說它是個膽小鬼，一次離家出走就把它嚇倒了。胖墩看到大家都開它的玩笑，以一副厚臉皮的模樣躺在它的小床上，無動于衷。
　　
　　 三
　　 胖墩平時是很安靜的，除了發(fā)出兩種聲音：一是睡覺的呼嚕聲，二是吃飯的吧唧聲。胖墩的呼嚕聲簡直就是一首首抑揚頓挫的曲子，特別是晚上夜深人靜時，它的呼嚕聲和我們家男主人的呼嚕聲交相輝映，那可是一個熱鬧非凡！如果我在他們的大合奏響起來之前沒有入睡的話，那就只好做他們的聽眾了。
　　 你聽聽，胖墩一陣三聲調(diào)的呼嚕，我們家男主人馬上來一段二聲調(diào)和四聲調(diào)的呼嚕，臥室和客廳的呼嚕聲像提前排練好了一般，在夜晚的寂靜中開啟了一場大型的跨越人和動物界的無償演出。
　　 而胖墩吃東西的時候發(fā)出的聲音，我想應(yīng)該是動物界饑餓程度最高的聲音吧！胖墩是從來不會對著它的食物有矜持之象的，面對食物，胖墩一開吃就會發(fā)出一種緊促的聲音，像豬吃食一樣，饑不擇食的吞著，一聲緊趕著一聲，這種痛快淋漓的吃相往往也能為我們帶來“對飲食，勿揀擇”的饑餓感。
　　 胖墩吃飯的家伙就在廚房的墻根一溜兒排放著，一個裝水用的器物，兩個吃飯用的小盆。只要不是太餓，胖墩是不會吃獨食的，它總要等家人到齊了才下口。一般情況下，當全家人拿起筷子時，胖墩就走到它的飯盆邊，有時候它會在飯盆邊默默等著，我發(fā)話說：吃吧！它就開吃。也許它聽得懂我們在計算家里幾口人的時候，總在說加上胖墩一共八口人吧！
　　 近年來胖墩好像變得成熟了不少，它不再任性地上沙發(fā)或者上床，我的一個眼神，一個舉動，它都能明白我的指令，只是每當我們說到去公園，它就特別想跟著，可能是去年夏天帶了它幾次吧，一說到去公園，它就很激動，情緒高昂，表現(xiàn)激烈非要爭取跟著。
　　
　　 四
　　 2025年4月16日，也許注定是不平常的一天，這樣的日子我們是沒有感應(yīng)的，不會說話的胖墩也不知道是否會有感應(yīng)。如果它真的有感應(yīng)的話，的確是不應(yīng)該搶在我們前面出門的。
　　 那天，搶在我們前面出門的胖墩在青年山公園和我們匯合了，當時那里有一大一小兩只犬，胖墩和它們玩得特別開心，晚上八點半時，我告訴胖墩讓它聽我的指令回家，它當時聽得很明白，一雙大眼睛閃爍著興奮的光，就差對我點點頭了。胖墩扭過頭朝著回家的方向，離劍之弦一般沖了出去，我以為它就會和平時一樣直接回家去，而我們則去公園的另一端看馬戲表演。
　　 九點半左右馬戲結(jié)束，在回家路上，我和老公一起猜測胖墩應(yīng)該已經(jīng)回到家里了，一邊回家我一邊還給老公說：今晚回去給胖墩洗洗臉，洗洗腳，剛才胖墩和那兩只狗狗玩得嗨，身上全是它自己甩的口水。回到家門口卻沒看到胖墩的影子，我們以為它等不到我們回來，又出去玩了，就回家等待。
　　 回到家里我就進入江山文學網(wǎng)的社團里編輯文章，寫完一篇編者按，已經(jīng)是晚上十點多，我又一次看看敞開的大門口，希望能看到胖墩進門的影子。
　　 晚風輕輕掀動著門簾，簾子在微微晃動，要在平時，胖墩可能會發(fā)著粗重的呼吸從簾子下鉆進來，可今晚，門口除了默默晃動的簾子和微黃的燈光，始終不見胖墩的影子。我心想，是不是胖墩在外面貪玩不知道回來呢？于是就放下手里的活出去尋找。
　　 當我的電動車走到青年山公園時，公園里的所有燈光已經(jīng)熄滅，只見公園沉浸在一片黑暗的神秘中。我順著小路進去，兩邊到處黑乎乎一片。借著電動車的大燈我仔細看著光線能輻射到的范圍，圍繞著我們平時的活動地點，一我邊走一邊喊，胖墩，胖墩……我的聲音在寂靜無人的公園里回蕩著，我的車子慢慢移動著，我的思想?yún)s越來越緊繃，我仔細聽著周圍可能發(fā)出的每一個細微的動靜，我心中多么期待胖墩此刻能聽到我的聲音，馬上從樹林里沖出來，不由分說跳上我的電動車踏板，然后把它那萌萌的圓腦袋從車頭探出去，那雙圓溜溜的眼睛，則如兩盞小燈，專心注視著前方的道路?？墒?，我滿懷希望走完了所有能走的地方，甚至走到了山腳下那條柏油馬路。
　　 山腳下的夜晚更是寂靜，一陣夜風刮過來，我不禁打了一個寒戰(zhàn)，黑暗中仿佛有無形的怪物在我眼前晃動，也仿佛在樹林中有無數(shù)雙眼睛在窺視著我，它們好像在嘲弄著我，在挑釁著我。我被這些錯覺嚇得雙腿發(fā)軟，無邊的恐懼籠罩了我的身體，我突然覺得非常害怕，于是加快車速走向有路燈的街道。
　　 回到家里，兒子看我沒把胖墩帶回來，顧不上穿外套換鞋子就騎著電動車出去找，找到了近凌晨十二點，我的兒子也是空手而歸。
　　 胖墩沒回來，一家人都很擔心，于是大家都只能在心中默默祈禱，祈禱胖墩是被好心人或者愛狗人士帶回家中了。臨睡前我把胖墩的軟墊子放在大門口，心想胖墩過會兒要回來，就一定會躺在上面睡覺?，F(xiàn)在已經(jīng)是初夏，夜晚也不是太冷，它蜷在墊子上睡覺，應(yīng)該不會受凍。想到這里，我在自我安慰中上床休息。
　　 躺在床上，我一閉上眼睛，胖墩萌萌的面孔就出現(xiàn)在腦海里，我翻來覆去睡不著，老公在旁邊也睡不安穩(wěn)，他凌晨起來打開大門，看了看胖墩還沒回來，他自言自語說：怎么還沒回來呢？
　　 我無論怎么安慰自己，就是睡不著。我甚至在心中默念起了“阿彌陀佛”，并默默祈禱胖墩只是迷路或者被人帶走，希望它一定是安全的。
　　 整個晚上我的身體各個部位極不舒服，頭疼咳嗽，膝蓋酸困，終于捱到天亮，老公已經(jīng)起床出去再次尋找胖墩，我則清空心里的胡思亂想補個小覺。
　　 老公出去不到半個小時，電話就打過來說，公園的水池里漂著一只狗，很像胖墩。我的腦子馬上“嗡”的一下，趕快用電話把這個壞消息告訴去上班的兒子。就在我穿上鞋子準備騎電動車去公園的時候，二樓傳來了兒媳婦撕心裂肺的哭喊：嗚嗚嗚，嗚嗚嗚，我的小墩啊，怎么就能淹死了?。∥乙庾R到是兒子在電話里告訴她了，我也顧不上去安慰兒媳，隨手拿了兩個塑料袋，準備用來裝胖墩。
　　 當我走到水池旁，兒子已經(jīng)找了一個木棍，撈起了胖墩的尸體。只見它圓乎乎的腦袋上，耳朵依舊支棱著，它的臉在池水的浸泡中已經(jīng)很是干凈，沒有了往日臟兮兮的調(diào)皮模樣。它的眼睛微睜著，完全沒有了生命的跡象，更沒有了平時的光亮和圓潤。
　　 兒子輕輕地用手指肚撫摸著它的圓腦袋，撫摸著它的眼睛。兒子的手很輕，那幾個手指頭好像灌注了他畢生的柔情和關(guān)懷，他的眼淚在眼眶里打轉(zhuǎn)，他的喉結(jié)在一上一下地移動著。
　　 我和老公默默看著這一切也不敢發(fā)聲。只見胖墩的肚子圓鼓鼓的，像充滿氣的氣球，仿佛再裝一絲一毫的東西就要爆炸。它的四肢伸得直愣愣地，像是四根直溜的木棒支撐著它的身體，我想此刻扶著胖墩，它應(yīng)該能站成一座肉塑。
　　 我慢慢靠近摸了摸胖墩的頭，嘴里喃喃說道：胖墩你這個笨家伙，明明和你說好讓你回家的嘛，你怎么又亂跑了？
　　 這時一直沉默的兒子說了一句：它肯定是想返回來找你們的??！
　　 是啊，它肯定是想返回來找我們的，它喜歡和我們一起走，喜歡蹦跳在我們左右，每當我們帶著它出來時，它仿佛成了世界上最幸福的狗狗，它跳躍著走在前面，一會兒又返回來圍著我們轉(zhuǎn)圈圈，胖墩的快樂就是享受和一家人在一起的時光，那些時光也是它幸福的時光，可是我怎么就能忽略了呢？
　　
　　 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