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或許就是她的笑聲了吧——非常爽朗的洪亮的“哈哈哈”開始，然后漸漸的低下去，一路宕遠(yuǎn)了，卻依舊還在那里，最后成為嗓子眼兒里擠出來的類似蛇吐信子似的“嘶嘶嘶”的聲音，聽見會有一點點的驚懼，甚至要在心里疑慮是要陪著她一道笑下去呢，還是應(yīng)該將自己的笑容收起來。心懸在半空將落不落的，覺得很不舒服，只好尷尬的“呵呵”兩聲，眼睛也看向別處去了?？墒?，天使似乎看不見別人略顯的尷尬，依舊一聲接著一聲地那樣笑著，兩道早年紋過的粗粗的黑眼線，圈出來半圓的眼睛，益發(fā)在黑黑的睫毛膏拉出來的睫毛后邊彎成了兩個月牙兒。
　　 天使對自己這一雙一笑就變成月牙似的的眼睛很是滿意。還是少女的時候，她就在母親跟前似假卻真地撒嬌自夸：“媽媽，你真的是會生，看你的兩只眼睛，簡直不要太靚喔！人人都說我的眼睛像你呢！”
　　 聽見天使的話，母親一雙早已經(jīng)失去了光彩的眼睛果然彎了起來，與眼睛底下的兩個巨大的眼袋相映成輝，伸出一根手指頭在天使的額頭上點了一點，說道：“女呀，就是長了一根會講話的舌頭。你是贊媽媽生得好呢，還是借著說媽媽在講自己生得好！”又是得意又是略微有一點不滿的聲口。天使沒等母親收回手指頭就一把將母親的手握住了，嬌聲說道：“哎呀媽媽，我要不是真心的贊你，那老天爺也一定不會饒過了我去！”
　　 聽見天使這樣說，母親忙“呸呸呸”了三聲，看到天使的眼睛深處去：“可不要亂講話呀，傻女！媽媽不信你還會信哪個？亂講話不吉利的，你都這樣大的人了，還不知道嗎？不要隨便亂講話！”說著臉色已經(jīng)略沉了下去。見母親真的有一點要動氣了，天使忙不迭的點了頭，說道：“媽媽呀，你不要氣，我知道了，以后不敢了，我發(fā)誓！”說著就舉起一只手，四根手指頭并得緊緊的。母親輕輕嘆口氣，到底又跟天使倆個相視著笑起來，兩張相似的粉撲子似的小凸臉上浮出來四個月牙兒，只是，兩個光禿禿的，另外兩個則在枝枝椏椏的、被黑黑的睫毛膏拉出來的睫毛的簇?fù)硐嘛@得大了許多。
　　 天使和母親都沒有料到，當(dāng)初半真半假的調(diào)笑竟然到后來變成真的了——等到大半個人生過去了，經(jīng)歷了很多的辛酸，天使才突然想起來，年輕時輕松說出口的那一句“老天爺一定也不會饒了我去”竟有一些一語成讖的味道。
　　 對著鏡子，天使死死盯住自己那張不知道是因為年紀(jì)到了呢，還是因為整日奔波勞碌，顯得有一點腫脹的臉，心里頓時生出些許的驚恐出來，半圓的眼睛里隱約閃著光，卻不是眼淚，而是一抹凌厲。
　　 “哼！”天使心里恨恨的，緊緊咬了咬牙，咬得太緊了些，以至于一側(cè)的臉頰上鼓出來一個小小的包：“我才不信什么老天爺呢，我誰都不信，我只信我自己！是的，在這個世界上，我只信我自己！去他的老天爺！”天使的雙手握成了兩個拳頭，撐在洗手臺上。看著鏡子里的自己，漸漸的，天使臉上一點點笑了起來，眼睛又變成了大號的月牙。深吸了一口氣，天使穩(wěn)了一穩(wěn)心神，然后轉(zhuǎn)過身，打開了衛(wèi)生間的房門。立刻，嘈雜的喧鬧聲就氣勢如虹的沖進(jìn)了耳朵里，天使臉上的笑意愈發(fā)濃了，仿佛吸足了水的海綿，沉甸甸的，似要從臉上滴落到地面上去了。
　　 天使的三婚丈夫為了她的五十歲生日，特地租了有名的華人餐館為她慶祝生日。
　　 五十歲。天使看著墻壁上的派對裝飾，心里一陣五味雜陳——是喔，五十年了，大半個人生都已經(jīng)過完了，而這一路走過來，多少艱辛，多少委屈，多少巴結(jié)，多少奉迎，多少不得已，多少……天使覺得眼睛里熱熱的，忙仰起頭，她可不想給人看見自己眼睛里的眼淚，會引起來誤會的。當(dāng)然，還有一層，天使流眼淚絕不是因為這個看著不那么小的生日宴會，她只是想起來自己今天的風(fēng)光實在來的艱難，著實心疼自己罷了。
　　 “阿歡，你在看什么呢？”略微帶些粗糲的沙啞蒼老的男人的聲音在近旁響起來，天使忙擦擦眼角，轉(zhuǎn)頭往聲音傳來的方向看過去。
　　 “老公啊，那里有一只好大的蜘蛛，我就看住了?！蹦樕隙阎鴿鉂獾男σ?，一只手指向天花板，一只手伸出去挽住丈夫的胳膊。
　　 胡喬治順著天使手指的方向抬眼往上看過去，卻什么都沒有看見?！鞍g，你是不是喝多了？房頂上那里來的蜘蛛？”有些不高興的聲口。天使撒嬌似的扭了一下已經(jīng)微微有些發(fā)福的身體，固執(zhí)的指著天花板：“你不看見的嗎？就在那里，你看呀，看，它還在那里爬呢！”胡喬治半攢了眉毛盯著天花板又看了一會兒，卻依舊什么都沒有看見，“阿歡，你才五十歲，就眼花到如此程度了？那里什么都沒有！”一邊說著，扁圓的、肌肉已經(jīng)下垂的臉上露出幾分不耐煩來。
　　 天使臉上的笑僵了一下，隨后立刻就笑得更歡了，手指放了下來說道：“可能真的是我看錯了，哈哈哈……”習(xí)慣性的笑聲一路宕遠(yuǎn)了，最后變成了嗓子眼兒里擠出來的“嘶嘶嘶”的蛇吐信子的聲音。胡喬治臉色微微變了變，一抹不虞之色從兩粒黑豆似的眼睛深處掠過去。天使只顧著笑，仿佛沒有注意到丈夫眼睛里一閃而過的不快。
　　 其實，以天使自小就練就的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的本事，如何察覺不出來胡喬治眼睛里那一抹飛快閃過去的不快，她只是不想動聲色罷了。也是，為了這點子小事跟胡喬治鬧未免不值得，況且，在沒有拿到永久綠卡之前，她是無論如何都要忍受的，更何況，比這個大得多的難堪與委屈都受過了，這一點小委屈又算得了什么呢？看著胡喬治那張扁圓的臉，天使心里有一點五味雜陳，臉上卻益發(fā)堆滿了笑意，張開嘴剛想說什么，身后猛然傳來一個含糊不清的大聲叫嚷：“爹地，我要吃蛋刀，我要吃蛋刀?！碧焓购秃鷨讨蝺蓮埬樕贤瑫r變了一變，都轉(zhuǎn)過頭，一個高大肥胖的年輕人站在他們身后，渾圓的胖臉上被擠成一條縫似的眼睛里冒出來孩子似的渴望的光。
　　 胡喬治眼神愈發(fā)不耐煩起來，抬起手臂就把掛在自己胳膊上的天使的手甩開了，兩片薄薄的嘴唇開開合合：“阿歡，你快去切蛋糕，我看客人們也都吃得差不多了，再不切，只怕等下都吃不進(jìn)去了，白浪費了錢！”天使卻看著那個年輕人，用關(guān)切的聲口問道：“仔仔啊，你真的要吃蛋糕么？”
　　 叫仔仔的年輕人使勁點點頭，非常孩子氣：“安緹，我要吃。蛋刀看著好好吃！”天使臉上露出些不快，但是立刻又笑起來，柔聲道：“好，好，安緹現(xiàn)在就給仔仔切蛋刀吃！”嘴巴里學(xué)著年輕人的口齒不清，臉上也笑著，可是說出的話卻有一點咬牙切齒。
　　 是呀，天使如何不恨呢，要不是這個弱智，自己怎么會遭這樣多的罪。雖說胡喬治選擇自己的主要原因就是因為這個智障，因為他自己忙，沒有時間但是又需要有人照顧兒子罷了?？墒?，照顧這樣一個智力永遠(yuǎn)只有三四歲的大胖兒子，實在是一樁苦差事，即便胡喬治的前妻，孩子的親娘，都不堪照料的重負(fù)，咬牙堅持了十幾年終究還是放棄了，斷然跟胡喬治離了婚，把兒子留給胡喬治，自己走了。當(dāng)然，走的時候，不忘記帶走自己多年婚姻下來應(yīng)得的一部分，讓胡喬治很是心疼惱火。離婚后，胡喬治又要照顧自己印刷公司的生意，又要照顧這個智力低下的兒子，實在力不從心，雖然說也找過baby-sitter，卻總是不合適，不是這樣不好，就是那樣不中意，試過了多少個都不滿意，于是就動了到中國國內(nèi)找一個老實可靠的人的心思，問了身邊的朋友，還真的有人熱心腸，拍了胸脯子說自己有可靠的人，保管他滿意。就這樣，天使的個人信息好像工作簡歷似的，在胡喬治的床頭柜上放了好幾天。
　　 介紹人嘴巴里的天使也實在了得——天使如何能干，人如何熱心有責(zé)任，又性子好，見人總是笑臉相迎的……反正夸贊的話說了幾籮筐，讓本來心里一直犯嘀咕的胡喬治終于下了決定，買了一張機票，坐了十幾個小時的飛機，特意飛到了中國，和天使見了面。
　　 大半個月接觸下來，胡喬治雖然覺得那個介紹人說的有一點夸大，但是天使的熱情爽朗以及能干，還是給胡喬治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但也并沒有立刻就下決心，給天使一個肯定的答案，也沒有熄滅天使心里的期望，而是丟給天使一句話：“阿歡，等我回到舊金山再考慮一下，你不要著急。你也要多想想，畢竟這是遠(yuǎn)走他鄉(xiāng)的大事體！”天使卻篤定地說：“我是想好了的，不會變的，你放心！”胡喬治笑笑，沒有說什么，但是，回到舊金山之后，卻開始著手給天使辦理赴美的事情了。
　　 當(dāng)然，在美國打拼了幾十年的胡喬治非常清楚風(fēng)險回避的必要，所以，他到律師樓請了律師，為他和天使制定了一份非常詳盡的婚前協(xié)議，然后帶著這一份婚前協(xié)議再次飛到中國，去見了天使。
　　 天使再次看見胡喬治自然歡欣不已，可是，當(dāng)胡喬治拿出來那份婚前協(xié)議她又非常吃驚，甚至是震驚無比——她之前從來都不知道這世界上的男女結(jié)婚竟然還有婚前協(xié)議這種東西，而且，在她看來，這婚前協(xié)議簡直是世界上頂頂壞的東西，讓她之前的所有精心設(shè)計都泡了湯?？墒?，對著結(jié)了婚就會拿到那張多少人夢寐以求的綠色卡片，她不能不咬著牙在那分協(xié)議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看見天使在婚前協(xié)議上簽了字，胡喬治笑得很是舒心，把天使的手握在手心，輕輕摩挲著說道：“阿歡，只要你盡心盡力照顧仔仔，我一定不會虧待你的！”天使笑了，送給胡喬治一個半似嗔怪半是撒嬌的眼神兒：“華哥，做什么講這種話，我既然簽了字就會知道自己的責(zé)任，我可是那種話講出就一定做數(shù)的人。倒是你，好像一直都對我不放心呢！”
　　 胡喬治當(dāng)年偷渡離開中國之前的名字叫胡建華。胡喬治“嘿嘿”笑了兩聲，干巴巴的，再拍了拍天使的手，這一次卻稍稍加了些力氣，讓天使覺得手背生疼：“阿歡，我也是一言既出駟馬難追的人，所以，相信我，我不會虧待你的！”天使點點頭，兩道精心描畫的眉毛往一起攏了攏：“華哥，你拍的也太大氣力了，看，把我的手都拍紅了?！闭f著手已經(jīng)伸到了胡喬治的鼻子底下。胡喬治低頭看一下，果然天使的手背有些紅紅的，他有些不好意思起來：“對不住啊，阿歡，可能是早年做力氣活做慣了，下手總是沒輕沒重的，對不住??！”天使搖搖頭：“記得下次輕一點。”胡喬治忙點點頭：“一定一定。來，再試試，看這一次是不是輕很多？”說著立刻就在天使的手背上又拍了兩下，很輕，仿佛撫摸似的。
　　 跟胡喬治簽了婚前協(xié)議之后沒過幾天，兩個人就到當(dāng)?shù)孛裾诸I(lǐng)了結(jié)婚證，天使的母親又為他們舉辦了一個簡單的婚宴，算是給親朋好友知會一聲，天使有了一個好去處。
　　 之后胡喬治就匆忙趕回舊金山了——他雖然有一個合作了很多年的副經(jīng)理，但是負(fù)責(zé)掌管的都不過是小事情，大的事情他是一件都不會交給旁人的，哪怕那個人已經(jīng)跟隨了他很多年。胡喬治走了之后，天使也就開始了等待，等待拿到簽證。母親卻顯得有一點心事重重的，看著天使，眼睛里盛滿了憂慮：“女呀，你真的要去美國么？我怎么看著胡喬治對你不是頂真心呢？”天使雖然心里也有一點嘀嘀咕咕的，卻依舊搖搖頭：“媽媽，你可不要亂講話啊，華哥對我頂好的，你看，他還保證說以后也要幫嬌嬌去美國呢！”母親一臉的疑慮，也撥浪鼓似的搖著頭：“女呀，美國真的就那么好的么？在自己國家不好么？要知，人離鄉(xiāng)賤，物離鄉(xiāng)貴，祖宗的老話都是有道理的?！?br />　　 天使嘴角微微往下掛了掛：“媽媽，這些都是老話，如今不同以往，你看下，目今多少人想要出國去，我出去也是為了嬌嬌，你不聽見的么？嬌嬌每次回來都在講，哪個去美國了，哪個又去加拿大了，就是能去新加坡、馬來西亞這些東南亞的國家她都好羨慕。只是我這個做媽媽的沒有本事出去，更不能給她送出去，雖然說前幾年給她在美國念了幾年書，可是要想留在那里卻實在是沒有多少可能性，你也看到了，嬌嬌回來的這一兩年多少不開心，我看著好心疼，卻無能為力。現(xiàn)在有希望了，胡喬治說了，等我的綠卡辦理下來就可以給嬌嬌申請了，現(xiàn)在不能一同申請是因為嬌嬌已經(jīng)過了二十一歲了。”母親卻很不認(rèn)同：“你們母女兩個也真的是鬼迷了心竅了，美國有什么好，唉！你也看著就五十歲了，嬌嬌也二十幾歲了，不好好在中國發(fā)展，硬要去美國，好啦好啦，隨你們?nèi)チT，我老了，到頭來竟然只落得一個孤老婆子了，造孽喔！”說著渾濁的眼睛里淌了眼淚出來，天使心里一酸，也哭了起來，可是心底頭卻又有一點焦急，胡喬治回去美國幾個月了，卻連一點消息都沒有傳過來。
　　 就在患得患失的焦慮與擔(dān)心之中，天使終于等到了胡喬治的消息。聽著手機里胡喬治粗糲而蒼老的沙啞聲音，天使的心跳有一點忽快忽慢的，但是胡喬治說的每一個字她都細(xì)細(xì)的聽進(jìn)了耳朵里，也記在了心里。等到胡喬治“吧啦吧啦”的說完了：“阿歡啊，我講了這樣多，你可都記住了么？”天使點點頭，仿佛胡喬治看得見似的：“記住了！”很篤定的聲口，胡喬治似乎笑了一下：“那你都明白了么？”天使的眼睛里有一些迷茫，臉上也呆呆的，雖說她把胡喬治說的話都聽進(jìn)了心里，但還真的沒有太聽懂：“你方才說的太多了，我沒有全部聽懂?！焙鷨讨螄@了一口氣，沒有說話，電話里一陣安靜，讓天使以為是電話斷掉了，把手機拿到眼前，通話還在繼續(xù)中。胡喬治并沒有掛斷電話，也沒有掉線發(fā)生，可是胡喬治那邊卻沒有了一點點的聲音，天使忙把手機放回到嘴邊：“華哥，你還在么？”很著急的聲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