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沒睡多會，劉純語又醒了。外面起風(fēng)了，隨著風(fēng)，他的心里突然翻起了波浪。
　　 躺在木床上，劉純語按住胸口，想要壓住一座山的溫度。他覺得胸口很悶，情不自禁多揉了幾下。
　　 過了片刻，劉純語摸到了墻上的燈開關(guān)。燈亮的時候，他抬起了頭。
　　 劉純語盯著天花板上一道裂縫，眼里漸漸浮現(xiàn)出一條蜿蜒的山脈。
　　 劉純語想起十年前的那個雨夜。那夜，父親永遠(yuǎn)閉上了眼，他身旁還躺著一尊未完成的山峰雕塑。
　　 父親走后，劉純語將雕塑移至一處院子的角落，很多時候他想過替父親完成它，可一次次都放棄了。
　　 劉純語一直放不下的是父親臨終時的眼神，是解脫還是遺憾，或者還有別的。
　　 夜色里，父親的聲音仿佛傳來：“純語，山里的石頭都有靈性，它們知道人們心里壓著什么。”
　　 純語關(guān)了燈，翻了個身閉上眼，只是一會，眼睛又睜開了。他想象著，窗外的星光從破舊的窗簾中鉆進來。他想起了父親的呼吸，跟隨呼吸聲他觸摸到一縷微光。
　　 微光里，他的手一直摸索著，直到摸到了自己的某根肋骨，摸到的還有，父親的體溫。
　　 不知道多久，純語好像睡著了，又好像不完全是。
　　 鑿擊聲從大山深處不斷傳來，純語驚出了一身汗，他努力睜大眼睛，就看到父親的錘子和鏨子正在對話。
　　 像一場無望的追逐，純語有些遺憾，鑿擊聲還是消失了，他努力豎起耳朵，也只能觸及窗外山風(fēng)的嗚咽。
　　
　　 2
　　 純語走到未完成的石雕旁。
　　 他看得入神，背后卻傳來聲音。“你爸的重?fù)?dān)，交到你手上了?！贝彘L略帶沙啞的聲音突然響起。
　　 純語嚇了一跳，轉(zhuǎn)身問：“這么晚，村長怎么來了？”
　　 “睡不著，過來看看?！?br />　　 純語帶著村長進了客廳。
　　 “純語，你繼承了你爸的手藝，可我總覺得，你還是缺少了一點靈氣?！?br />　　 純語沉默。他一直苦惱，怎么辦將靈魂注入每一件作品。每次錘子落下，他享受不到創(chuàng)造的喜悅，身體的壓力卻在加重。
　　 “想當(dāng)年，我做石匠時，你父親和我說，有時人覺得山很重，可山再重，也重不過人的心胸！”兩人聊了會，純語擔(dān)心村長身子，勸他早點睡。
　　 純語回到房間，可還是睡不著。今天是父親的祭日，他索性起身，拿起父親留下的鏨子，終于鼓起勇氣，走近那座石雕，輕輕敲打起來。
　　 鑿擊聲響起時，他想起小時候，父親傳他技藝，教他辨認(rèn)各種石材。父親告訴他，每塊石頭都有自己的故事。
　　 “純語，記住，好的石匠不是雕刻石頭，而是讓石頭開口說話。”
　　 父親聲音再次響起時，純語停下手中的動作。
　　
　　 3
　　 天剛蒙蒙亮，純語背上簡單的行囊，朝著記憶中父親常去的深山走去。
　　 沿著崎嶇的山路，他走了整整一天。傍晚，才來到一處山谷。
　　 夜幕降臨，山谷里回蕩的風(fēng)聲，像父親某種低語。純語在一塊巨大的巖石旁停下，借著手電的光芒，他找到幾道刻在石頭上的簡單符號，是父親常用的標(biāo)記。
　　 “你來了?！币粋€蒼老的聲音響起。
　　 純語沒有想到父親的師父也會來這里。
　　 老人平靜地說，“你爸有沒有告訴你，我教了他二十多年，但他始終覺得不夠明白，真正的山在哪里。其實這并沒有過錯。”
　　 “什么意思？”
　　 “山不在遠(yuǎn)方，而在心里。但答案永遠(yuǎn)沒有那么簡單！因為山在人的心里是生長的，變化的，移動的！”
　　 老人接著說：“你感受的那座山，千萬不要成為你的心結(jié)。很遺憾，你父親沒能雕完的那座山，藏著你的恐懼和愧疚。”
　　 純語思考片刻，好像明白了什么。他一直責(zé)怪自己，為什么沒能挽救父親的性命。他想起父親臨終前曾說：“石頭的生命在于裂痕，正如人的生命也無法拒絕傷痛?！?br />　　 老人從包里掏出一把新的鏨交給純語：“不斷完成它，為你自己的腳步?！?br />　　
　　 4
　　 次日早晨，妻子秀芳看見院中的石雕發(fā)生了變化。那未完成的雕塑有了隱約的輪廓，從簡單的山影，變成了一個人的側(cè)面。
　　 純語說：“我夢見父親了，父親說山已經(jīng)找到了?！?br />　　 秀芳微笑著搖頭：“你總是愛做夢?！?br />　　 純語面帶微笑，拿起工具，準(zhǔn)備在新的石材上工作。
　　
　　 5
　　 純語在自己的記事本上寫道——心里的山永遠(yuǎn)在自己的前方，我要學(xué)著與它共處，用腳步追逐或攀登，帶著未知的探索，找到山重新說話的方式。
　　 “你找到山的答案了嗎？”純語放下筆問自己。
　　 他搖搖頭，又點點頭：“與山的對話，從來不會真正的結(jié)束，只有新的開始?！?br />　　 多年以后，在一座展抗戰(zhàn)覽館中，純語看著自己的志愿軍冰雕連雕塑作品笑了，他對自己的妻子說：“你看這雕塑，它們又開始講述一段新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