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野葡萄藤
　　
　　 朝霞也無法掩飾它的清秀與純真，
　　 除非那些綠寶石能在陽光下
　　 為你申訴，它們所有的光芒
　　 和愛情都獻(xiàn)給了一個人，即使勇氣
　　 在你酣暢淋漓的身體里首次展示出
　　 不可多得的熱情，我也寧愿相信
　　 渾然天成的綠所具備的魅力。
　　
　　 在我童年歲月里曾有過豐滿的幻想，
　　 那些一望無際的紫水晶落滿枝頭
　　 恍若孤僻的孩子遙望著通天塔，
　　 夢境再一次批判了年輕時的浪漫。
　　 我滿懷著戰(zhàn)栗和愧疚之心進(jìn)入
　　 葡萄莊園，撲面而來的奶酪和酒精
　　 讓我看到了光明誕生的最初模樣，
　　 原始的采摘工人在今天是幸福的。
　　
　　 人間的良辰美景在季節(jié)的嘆息聲中
　　 衰落，哦，在落日降臨前你也
　　 試圖觀望一棵葡萄藤的成長，
　　 這英姿勃發(fā)的被露水親吻的淑女
　　 以她渾身充滿激情的血液歌唱著夏天。
　　
　　 二、在玉環(huán)東沙漁村
　　
　　 在玉環(huán)東沙漁村，
　　 初次相遇銀灰色的天際線，
　　 落日還未完全綻放，
　　 有時某種平靜的事物
　　 可以更加讓人們心旌搖曳。
　　 譬如今年六月看見的大海，
　　 它曾經(jīng)與我的生命
　　 錯過了三十余年，在今天的玉環(huán)
　　 在紅酒和郁金香接吻的海灘上，
　　 光芒和影子交匯的感覺
　　 從未像此刻這樣表現(xiàn)得
　　 相得益彰。允許它自帶旋律，
　　 允許它在迷失自我的顏色和鏡像中
　　 修改一場暴風(fēng)雨的壞脾氣，
　　 你終究不能理解
　　 捕魚者的喧嘩緣何要去
　　 影響大海的一次革命。
　　 而大自然相信每次狂風(fēng)
　　 都能產(chǎn)生陸地對島嶼
　　 背叛的代價，遲疑的守候
　　 無法喚回離散者的千滴淚，
　　 你別看她今天溫柔的模樣，
　　 他日的洪水猛獸也必須
　　 先有風(fēng)景畫家筆下的恬靜。
　　 漁村在曾經(jīng)的驚濤駭浪中
　　 擦去了渾身密密麻麻的傷疤，
　　 她想以一個嶄新的姿勢站起來，
　　 盡管漁夫再也不唱捕魚
　　 歸來的歌，盡管海島上的
　　 漁家女不再期待她的愛情。
　　
　　 三、安靜
　　
　　 夜空下，故鄉(xiāng)的小鎮(zhèn)變得安靜了，
　　 車流止于現(xiàn)在，喧囂止于當(dāng)前，
　　 蟬鳴止于我憂愁滿腹的年輪里。
　　 三十年前的白墻黑瓦依稀還在
　　 昨天的記憶里飄蕩，一瞬間我們
　　 已經(jīng)找不到來時的街道和小巷，
　　 一瞬間我們已經(jīng)老得丟失了火柴、玩具
　　 和星星的眼淚，一瞬間我們只需要
　　 打個暗號就可以摸索到藏匿于
　　 法國梧桐濃密樹蔭下的童年。
　　 浩渺的夜空里居住著我的父老鄉(xiāng)親，
　　 我熱愛的蒲公英，我痛恨的飄香桂樹
　　 都在孤獨(dú)的小城里找到它應(yīng)有的位置。
　　 時間在權(quán)衡著河流與山坡的距離，
　　 也在辯證著歷史賜予它的永恒的傷口，
　　 當(dāng)我自覺退出故鄉(xiāng)的燈火闌珊，卻看見
　　 她日漸滄桑的面容上布滿了深深皺紋，
　　 塵世間的酸甜苦辣在夜空里打轉(zhuǎn)。
　　
　　 四、隱居時代
　　
　　 或許只有將你的夢境嵌入我的骨骼，
　　 生命的光輝才能在此刻綻放色彩。
　　 每天清晨，你安靜地從這里
　　 抽身離去，恍若帶走一片奇異的夢：
　　 在夢里，斑鳩不再傲慢地點燃
　　 你祖屋里灰暗而蕭條的廊柱，
　　 而將偶發(fā)性的趨光運(yùn)動等同于
　　 靈魂在千萬個漫漫長夜里的自我救贖。
　　 漫游者從不曾踏足的幽深小巷
　　 竟然在你風(fēng)花雪月的青春歲月里留下
　　 醉紅的一個夜晚，那位瘦弱歌女的
　　 淺唱低吟，是否撩撥開你那看破紅塵的
　　 孤傲的心靈？十二月的大海依然
　　 在我溫暖如春的詩句里靜靜地流淌，
　　 黃昏下將古典小鎮(zhèn)染得遍體通紅的斜陽
　　 多像平淡如水的淑女，給你乏味的
　　 中年生活注入腐朽而失意的砝碼。
　　 我多想撕碎這世間殘缺的一切，
　　 然而殘缺如同文明，在日復(fù)一日的墮落中
　　 收起了向自由擁抱的臂膀，縱使人生的
　　 舞臺從來就不是麻木者裝睡的溫柔沙灘，
　　 也只有清醒者，才能在這混沌的街頭巷尾
　　 尋找到一處寧靜的寓所。且讓我們
　　 將剩余的光陰交給時間，交給大地，
　　 交給永不沉落的太陽和星辰，
　　 今天你的缺席刺痛了我一去不返的青春，
　　 我用受傷的黎明托舉你銀色的夢境。
　　 在隱居的年代，藤蔓不會無故消失，
　　 被流言包裹的文字自有它存在的意義。
　　 斷裂的長矛，飛馳的箭，散裝的流彈，
　　 一片遍地狼煙的戰(zhàn)場足夠可以
　　 將你的純真和期待掩埋在
　　 我們親手摧毀的建筑物里。
　　
　　 五、索馬里海盜
　　
　　 都有幾乎相同的策略，
　　 都喜歡將衣衫襤褸的形象
　　 在貧瘠的海岸線無限延伸，
　　 在被瀝青燙得發(fā)紅的皮膚下，
　　 命運(yùn)賜予他們的毒瘤常常
　　 抵不過太陽的一滴眼淚。
　　 如果新世紀(jì)的刺青需要
　　 依靠“患難與共”的座右銘
　　 去維系和敬仰，那么
　　 在歐洲的某家博物館里
　　 你一定能看見聲援
　　 “種族平等”的獵豹
　　 會在屬于它的不自由的土地上
　　 高聲嚎叫——或許這樣的舉動
　　 在個別人看來是極有意義的。
　　 因為在我幻覺般的意識里，
　　 流亡者習(xí)慣了切割馬鈴薯的塊莖
　　 而將受盡恥辱的蕨類植物
　　 栽培在殖民者日漸衰敗的
　　 莊園里，摩加迪沙的黃昏
　　 比全世界最貧窮的秋天
　　 都要日薄西山，如履薄冰，
　　 黑暗中降下的旗幟，
　　 暴力和仇恨會將它焚燒成
　　 灰燼。寧愿這樣的掠奪行為
　　 是一則關(guān)于通緝犯的神話，
　　 也勝過在饑荒者的審判庭上
　　 和一群愚昧無知的農(nóng)夫
　　 討論文明和歷史的意義。
　　 在野蠻人的課堂上，我們
　　 應(yīng)該學(xué)習(xí)（況且這樣的學(xué)習(xí)
　　 是為了在某種程度上的
　　 全身而退）關(guān)于生命的奮斗
　　 和奮斗者的妥協(xié)的藝術(shù)，
　　 現(xiàn)在看來，兩者并不矛盾。
　　 你無須去聽從法官們的
　　 道德說教，也無須去擔(dān)憂
　　 被劫持的人質(zhì)們的安危，
　　 在生死攸關(guān)的天平秤上
　　 野蠻人可以隨意增減
　　 砝碼的數(shù)量，就像上帝
　　 躲在看不見的地方隨意
　　 增減他們血液里的白細(xì)胞，
　　 就像他們在活著的日子里
　　 每晚夢見死神在遠(yuǎn)方召喚。
　　
　　 （原創(chuàng)首發(fā)2025年6月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