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天刷到了一個視頻，一位年輕的母親對她的孩子說，在人們的交流中，有兩種表達：一種說的是事實，而另一種表達的是觀點。事實有對錯，而觀點僅僅是表達者的一種認知，并不一定是正確的。她還說對方說的是事實，要接受；對方僅僅表達觀點，可以接受也可以不接受。其實仔細想想，不僅僅是在日常生活中，這世上所有與人有關(guān)的交流，就算是被稱為各種學科知識，說到底也都可以歸于這兩種情況。像我們熟知的自然科學，大多數(shù)都是在表達事實，或者說是到目前為止已被驗證的事實；而所謂的人文科學，幾乎無一例外都僅僅是在表達觀點。無論外行多么吹捧，但其實也不過僅僅是表達了作者認識到的事實或道理。比如有人說胡適在中國文化史上就是上帝一樣的存在，當然也有人反駁。這樣的表達和反駁，在我看來都有自己的理由。
　　 不過，我也并不完全認可那位母親的教育方式。就算她告訴了孩子觀點不過是觀點，不是事實，讓孩子不要由于別人的觀點而讓自己困惑。可問題是不要說孩子，就算是好多專門研究所謂哲學的知識分子，他們研究了一輩子，要讓他們分辨出哪些是事實，哪些又是觀點，說實話都困難。在我看來，她的教育就如在股票市場上有人告訴你，在股價最低時買入，在股價最高時賣出，你就能賺錢一樣。有沒有道理，有；能不能做到，很難。因為有的理論并非人人認同，即使認同，事實上可能又是另一回事。
　　 能明白觀點和事實的不同，在我們的生活中確實還是很重要的。它能讓我們在不斷學習的過程中，逐步明白好多道理。比如讀歷史，你掌握的知識越多，你就越能明白哪些是事實，哪些不過是那位寫作者的觀點。在司馬遷的《高祖本紀》里，記載了統(tǒng)一國家后的劉邦和身邊大臣在洛陽南宮喝酒慶祝時的一段對話。劉邦提出了問題：“列侯諸將無敢隱朕，皆言其情。吾所以有天下者何？項氏之所以失天下者何？”意思是，在座的各位都說說你們的真實想法，我成功，項羽失敗的原因是什么？作為部下的王陵的回答是：“陛下慢而侮人（怠慢還好嘲笑人），項羽仁而愛人（熱情待人）。然陛下使人攻城略地，所降下者因以予之，與天下同利也（有功者賞賜厚）。項羽妒賢嫉能，有功者害之，賢者疑之，戰(zhàn)勝而不予人功，得地而不予人利（能做事的人得不到好處）。此所以失天下也?！钡览硭坪鹾芨叽笊?，但他說這些話的角度也很清楚。而劉邦的回答是：“公知其一，未知其二。夫運籌策帷帳之中，決勝于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鎮(zhèn)國家，撫百姓，給饋餉，不絕糧道，吾不如蕭何。連百萬之軍，戰(zhàn)必勝，攻必取，吾不如韓信。此三者，皆人杰也，吾能用之，此吾所以取天下也。項羽有一范增而不能用，此其所以為我擒也?！彼挠^點是他能使用人才，所以他才取得了最后的勝利。而這也是現(xiàn)在所謂的“得人才者得天下”的最早表達。
　　 在這段對話里，劉邦成功，項羽失敗是事實，而王陵和劉邦的總結(jié)盡管都非常精彩，但依然不過是觀點，是他們根據(jù)自己所處的角度以及人生境界得出的結(jié)論。在你的人生中，這些東西可以參考卻不能迷信。在現(xiàn)實世界里，一般所謂的知識分子，特別是年輕知識分子卻很容易糾纏于觀點的對錯。他們中有些是確實有親身經(jīng)歷，感受了和那些經(jīng)歷相關(guān)聯(lián)的觀點；而有些不過是一張白紙，自己啥都沒有經(jīng)歷過，相信了某些觀點，就覺得那觀點是永恒真理，并以此來“衡量”世界。當代人這樣，我們歷史上年輕的賈誼也沒能例外。他的《過秦論》是我們文化史上的名篇，其中的上篇是我們高中的背誦課文。說實話，當時背是背了，可真正意義上的理解卻是過了而立之年后。要說也有些可憐，一個二十幾歲年輕人寫的東西，我卻只能在三十多歲才慢慢開始理解。
　　 《古文觀止》的編纂者吳氏叔侄對《過秦論》上篇是這么評論的：“《過秦論》者，論秦之過也。秦過只是未‘仁義不施’一句便斷盡，從前竟不說出。層次敲擊，筆筆放松正筆筆鞭策，波浪層折，姿態(tài)橫生，使讀者有一唱三嘆之致?！狈浅７洗蠖鄶?shù)所謂文化人的風格，別人的文章讀懂了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會把知道的好詞都用上，并且盡量表達得文采斐然。
　　 賈誼在《過秦論》上篇中，從“秦孝公變法”開始，到“山東豪俊遂并起而亡秦族矣”，文采飛揚，其中事實也不少，但好多表達是觀點。比如其中的“當此之時，齊有孟嘗，趙有平原，楚有春申，魏有信陵。此四君者，皆明智而忠信，寬厚而愛人，尊賢而重士，約從離衡，兼韓、魏、燕、楚、齊、趙、宋、衛(wèi)、中山之眾?！睉?zhàn)國四公子當然是事實，而關(guān)于戰(zhàn)國四公子的評述僅僅是為了表達他后面的觀點而預設的觀點。這些觀點也和他最后的總觀點“仁義不施而攻守之勢異也”之說就算不是矛盾的，至少也可以說關(guān)聯(lián)不大。六國確實是被秦滅了，但他們?yōu)槭裁磿磺貒鶞?，他只是提了一句“商君佐之，?nèi)立法度”，而沒有展開說。這應該和他所處的時代思潮有關(guān)。漢王朝初建，思考大秦帝國滅亡的原因就是新一代知識分子的職責。大秦帝國“中央集權(quán)制”失敗了，所以取取而代之的分封制就更合理。這應該是當時學術(shù)界的共同觀點。而賈誼心知肚明，分封制是不利于國家穩(wěn)定的，這點在他的《治安策》中有充分的表達。他的主張是既然已經(jīng)發(fā)生了，那現(xiàn)在的策略就是把大的王國不斷分封，分封成許多的小“王國”，并且讓那些人只有收取地租的權(quán)力，而沒有真正管理權(quán)力。用一般人能理解的話說就是把王國國君變成小地主，但分封制不好，那更好的“秦制（中央集權(quán)制）”又為什么會失敗呢？賈誼的《過秦論》其實就是在回答這個問題，他的“仁義不施而攻守之勢異也”，盡管沒有抓住實質(zhì)，但卻以符合儒家的觀點讓儒家傳人們說不出話來。
　　 現(xiàn)在我們看那段歷史，秦國從秦孝公商鞅變法開始，一直在約束僅僅由于出身就能占用資源的貴族們的權(quán)力，而給有能力的平民更多的機會。也正是這個措施，盤活了社會資源，讓國家具有了超過其它國家的活力?！皯?zhàn)國四公子”是不是“明智而忠信，寬厚而愛人，尊賢而重士”先不說，單單他們的存在就是他們國家該被滅亡的一個原因。
　　 以前看歷史，看到趙高在很短的時間內(nèi)殺了始皇帝的很多子女，歷代文人們都說指鹿為馬的趙高殘忍，我也曾經(jīng)覺得趙高殘忍?，F(xiàn)在我終于明白，那種殺戮，趙高其實不是主角，秦二世當然更不是主角，真正能被稱為主角的是秦孝公和他的變法大臣商鞅，是他們設計的秦國權(quán)力機構(gòu)造成了這個結(jié)果。因為這個權(quán)力機構(gòu)讓成為“皇帝”的那個人擁有了一切。而那些同樣可能有繼承權(quán)的兄弟們卻過著名義上是王，實際上是一天二十四小時被監(jiān)視著的囚犯。戰(zhàn)國七雄，只有秦國是這種權(quán)力機構(gòu)，其余六國都不是。當時相對較強的四個王國出了權(quán)力幾乎和王一樣的公子，這就是所謂的“戰(zhàn)國四公子”。而這些國家的這種權(quán)力結(jié)構(gòu)讓國內(nèi)當權(quán)者為了保住自己的權(quán)力而內(nèi)斗不已，想要在這么一個基礎上對抗上下一心的敵人，只能說是癡人說夢，所以它們一個個被秦國消滅了。而龐大的秦國又為什么會在短短的時間內(nèi)被陳勝為首的平民所滅呢？賈誼的“仁義不施”，也就是占領(lǐng)者對待被占領(lǐng)者的態(tài)度是一個因素。而更重要的是國土面積急劇擴大，需要大批的管理者，而當時的秦王朝并沒有對此做好準備。因此當時統(tǒng)治這些戰(zhàn)敗國的成員，要么是一批毫無行政經(jīng)驗，僅僅由于戰(zhàn)功而提拔起來的軍人，要么就是被迫投降過來的原有統(tǒng)治者。而根據(jù)人情，被滅亡的國，人們世代以來的國家意識在失去領(lǐng)土之后被激活，再加上各種失去利益者的鼓動，造成了整個社會人心思亂的心理狀態(tài)，從而使整個社會如同一大堆干透了的野草。陳勝吳廣不過是那個把沒有熄滅的煙頭丟在這堆干草上的人。
　　 賈誼在文章中論述秦國幾任國君的“過失”，就是為了證明錯的不是秦國首創(chuàng)的權(quán)力結(jié)構(gòu)，而是秦國那些愚蠢的統(tǒng)治者。其實這也是人們認可的一種權(quán)力結(jié)構(gòu)。在劉邦和項羽相持階段有個插曲，有個謀士建議劉邦封六國后人“以要人心”。劉邦也覺得有道理，他讓人刻好了準備實施時，張良聽到這個消息，立刻要求劉邦收回這個命令。劉邦看張良反對也忽然明白過來，他急忙下令追回并銷毀了那些印。南北朝時，后趙開國皇帝羯族石勒不識字，但喜歡聽人講歷史。在聽到有人建議劉邦分封六國，劉邦也準備了印信后，他立刻說：“這是要敗事??！”而聽到張良建議取消分封后，他才笑著說：“幸虧還有明白人?！睆倪@些記載可以看出，擁有最高權(quán)力的人由于時事所迫，有時不得不分封，但他們每個人內(nèi)心都清楚，分封最容易分散力量。所以盡管秦國在很短時間內(nèi)土崩瓦解了，但他們創(chuàng)立的那種權(quán)力結(jié)構(gòu)一直被沿用。
　　 很欣賞曹操，主要是因為他坐在一個不能說實話的位置，卻時不時地說出別人都不敢說的實話。但其中讓我驚心的一句是他愛子，那個稱象的曹沖病死后，后來接替他位置的曹丕勸慰他，他說的：“是吾之不幸，卻是爾等之大幸！”位置只有一個，有資格的人都是競爭者，他們的存在也就是權(quán)力結(jié)構(gòu)不穩(wěn)定的因素。于是曹丕當權(quán)后，才有了才高八斗的曹植“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的所謂《七步詩》。也有了北齊長相俊美、英武異常的蘭陵王，每次沖鋒陷陣時不披重甲的“魯莽”行為。他給自己身邊親信解釋的原因是：“像我這樣的人，戰(zhàn)死沙場是最好的歸宿?！碑斎凰麤]有戰(zhàn)死沙場，而是在一次勝利后，被他叔公皇帝夸獎時，說了句：“自家事，本該如此！”結(jié)果在狂歡幾天后“醉酒而死”。還有被李世民稱為最像自己的兒子，被他異母弟弟李治和弟媳武則天召回京師的路上，碰到一個喪葬隊伍，聽說死者是病死的，他很傷感地說：“能得病而死，不該哭啊！”作為被好多吃瓜群眾羨慕的王爺，他的愿望居然是能得病而死。普通人很難理解，而聰明如他者，知道自己年富力強，卻在一天天靠近長安，也一天天接近死亡。他過“囚犯生活”時早已意識到這一點。
　　 接受“父父子子兄兄弟弟”儒家教育的文人們不能理解這種現(xiàn)象，他們逃避著，掩飾著，找各種各樣的理由。但事實就是事實，這樣的慘劇仍舊在一代又一代地上演。日常生活中，總有些人占了便宜還賣乖，更有甚者端起碗來吃肉，放下碗就罵娘。那些在歷史上痛罵殺害了親兄弟的帝王的文人們，他們的見識也不過如此。就個人來說，那種行為肯定是悲劇，但對于普天之下的百姓來說，這種行為卻在更多的時候帶來安定的生活。北宋皇帝趙匡胤請他的幾位重要將領(lǐng)喝酒，讓他們繳出軍隊做富家翁，那幾個將領(lǐng)說他們忠心耿耿，絕對不會造反。趙匡胤的話也很實誠：“我當然知道你們不會造反，但我怕你們手下有人把黃袍強行加到你們身上?！边@個世界，有得志者當然就有失意者，生命本來就不長，總有失意者不甘于失意，會尋找各種各樣的機會需要能重新分配權(quán)力，而那些有資格成為招牌的人就是他們圍獵的對象。
　　 從秦王朝開始設計的最高權(quán)力結(jié)構(gòu)的穩(wěn)定方式就是首先要控制那些有可能成為招牌的人。對于那些人，派人監(jiān)視、關(guān)押監(jiān)禁等都不能讓掌握權(quán)力的人心安，于是就有了各種各樣的賜死。而對于那些根本就沒有能力構(gòu)成威脅，但有皇族血統(tǒng)的人，他們的生活也沒有人們想象的那么愜意。比如武則天、李治的兩個女兒將近四十了還不能出嫁。而根據(jù)一些文人筆記記載，明清時好多藩王的子女終生也不能婚嫁。這些殘忍的事實由于沒人關(guān)注，在當時也沒有多少人敢關(guān)注，所以他們真正的命運就很少有人知道。大多數(shù)人知道的，只是歷史書上看到的一句：“某某藩國，無子，國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