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康走進黃河灘大河農(nóng)家活動房時，語氣低沉地說剛剛把小灰埋葬了。
　　 趙康養(yǎng)了兩只母貓，一只叫小黑，一只叫小灰。我問他小灰怎么死了？他說自從小黑前幾天在大河農(nóng)家走失后，小灰性情大變，不停地叫著不吃不喝，狀態(tài)一天比一天差。趙康說話的語氣平靜中帶著些憂傷。停頓一會兒他接著說兩只貓是從三門峽一個貓媽生下來滿月后逮回來，已經(jīng)養(yǎng)了兩年多了，一直挺好。
　　 趙康和他妻子馮麗雪第一次帶兩只貓來黃河灘時我剛好也在?？匆娝麄兣鋫涞呢埳?，小巧精致，帶著透明的塑料窗戶。兩只貓毛顏色差別不大，模樣相仿，剛被剃了毛，身體不像有毛時那么好看，但它倆走路輕巧悠閑，給人感覺還是很溫順可愛。趙康一家人對兩只貓都很寵愛，有全家人團寵，兩只貓衣食無憂，看起來過得相當幸福。
　　 隔幾日的一個午后，天氣比較熱。趙康夫婦來黃河灘時又帶著他們的貓，將兩姐妹放在靠南活動房前的草地中的天幕下玩耍。我們在室內(nèi)喝茶說話，趙康夫婦輪流出去照看貓。我偶爾去廁所路過時，見一只貓在貓舍外輕緩地走動，另一只臥在透明的貓舍里，看樣子很是愜意。我想，在城市高樓里長久生活的它倆，此刻在黃河灘地里應該很快樂。因為我每每從市區(qū)里來到這里時，身心都感覺輕松，思緒也很平靜。
　　 下午我們在北面活動房間的院子里吃飯時，馮麗雪過來叫趙康過去找貓，說小黑不見了。趙康立馬過去，圍著幾間活動房來回仔細搜尋，嘴里不停呼唉著小黑的名字，只到我們飯吃完，小黑也沒有找到。趙康來來回回不停搜尋，低頭看墊起來的活動房下面的空隙，馮麗雪跟在旁邊說是不是跟下午來的那只白貓跑了。趙康說應該不會啊，兩年多在家里都好好的。
　　 我問來的白貓是公貓嗎？陳濤說是的，純白色的，長的挺好看的。
　　 趙康走過來坐下說下午不只從哪里跑過來一只白貓，和小黑、小灰相處挺好，我就沒防備，想著讓它們多待一會兒。
　　 我開玩笑說小黑是不是為了愛和那只白貓私奔了？趙康說應該不會，兩只貓平時在家里一只都待得好好的。
　　 直到夜里十一點我回家時，小黑還是未找到。趙康和馮麗雪就留在現(xiàn)場很晚，等待小黑回來。后來實在太晚了，他倆回家時將小灰留在現(xiàn)場，希望讓它繼續(xù)等待并呼喚小黑歸來。
　　 小灰在天幕下等待著小黑，黃暈的燈光雖然溫暖，可它時不時地叫聲卻悲傷凄涼。它和小黑長相廝守，從未分開過，如今突遭別離，小灰不明白小黑為何離它而去。下午到訪的那只白貓看上去并不高大英俊，甚至還不如平日里所見的其它公貓。小灰不相信小黑會跟那只白貓私奔，期盼著小黑回來，它努力叫著，希望自己的聲音能夠喚起小黑的姐妹深情?？芍钡叫』衣曀涣?，也沒等到小黑回來。此后好幾天，趙康不時在活動房周圍及黃河灘地里尋找，再也不見小黑的蹤影。
　　 我想，小黑是下定了何等決心才愿意拋舍它擁有的溫暖舒適的家呢？它有趙康夫妻和三個孩子的共同呵護，解衣衣之，推食食之，吃穿不愁，不用經(jīng)歷凄風苦雨，嚴刀霜劍。它有最好的同胞姐妹小灰形影不離的陪伴，不論晨昏，出雙入對，以解孤單。它倆雖長居高樓，肯定也常被主人帶著享受戶外生活的恬靜，看慣市井煙火，難道這一切還不能讓它滿足？
　　 我仔細翻看趙康發(fā)給我的兩段小黑和白貓相見時的短視頻。第一段是白貓和小黑剛剛相見時的場景，它倆彼此接近，聞嗅各自的氣息?；蛟S，白貓身上帶著黃河灘地里原野的生氣，而小黑身上更多些都市的味道。彼此對于各自身上散發(fā)的一切，都充滿陌生的好奇，帶著新鮮的異樣神秘。不知那只不著雜色的白貓來自哪里，是不是一只流浪貓。雖是公貓，看起來并不矯捷威猛，透著些滄桑的溫弱。不過，白貓的性情似乎和小黑倒有些契合。白貓和小黑交流時，趙康的手始終抓在小黑的尾部，似乎擔心小黑受到傷害，或者覺得小黑和不知來歷的同類交往可能會害怕。第二段視頻里那只白貓臥在天幕前不遠的草地里，目光一直望著趙康手里抓住的小黑。慢慢的趙康松手，小黑在草地間歪斜著向白貓走去……兩段視頻拍攝時夜幕已快降臨，天幕里茶臺上黃暈的燈光照射出草地有些朦朧的浪漫。小黑走向白貓如何交流的情景沒有再記錄。我想，它倆后續(xù)的故事應該相當溫馨。小黑養(yǎng)尊處優(yōu)，過慣錦衣玉食的生活，本以為生命的模式就是哄哄主人開心，哄哄姐妹開心，然后在主人的視線里平平淡淡地活著。它不知道生命真正的意義為何，也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它甚至覺得，就這樣平靜的終老就是生命原有的樣子。可是現(xiàn)在，當小黑遇見白貓的一剎那，生命深處埋藏多時的暗流慢慢被攪動，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不可抑止的在全身噴涌，瞬間激活了它庸常的生命里異樣的情思，讓世界閃現(xiàn)如流星雨般的斑斕。此刻，小黑似乎忘記了主人對它的寵愛，忘記了小灰的姐妹情深，忘記了以前所擁有的一切優(yōu)裕的生活。眼前這個雖顯瘦弱帶著些憂郁的白馬王子，身上散發(fā)出來的遼闊的原野氣息讓它心醉神迷。小黑太想走近白貓，了解它所經(jīng)歷的一切。小黑不知不覺的就喜歡上白貓來去自由的曠達，既使風餐露宿，漂泊無定，可它的思想是自由的，靈魂是高貴的，生命的氣息鮮活并且充滿蓬勃生意。這樣的生活和世界小黑從來不曾見過，此前也從未想過，現(xiàn)在，一切都隨白貓的到來而復活。
　　 我有些感慨地對趙康說，如果我的猜測正確，小黑應該是為愛而義無反顧的奔赴了！
　　 趙康望著我沒有說話，陳濤只是微笑著看我。
　　 可惜，小黑大膽狂熱的決定來得太快，迅疾如風，讓所有人都未想到，讓小灰傷心欲絕。小灰怎么也想不通，兩年多的朝夕相處，姐妹深情，竟然抵不過突然而至的自由與愛情！我對它不夠好嗎，主人對我們不夠好嗎，現(xiàn)有的生活難道還不夠幸福嗎？小黑，你為何會如此決絕？小灰哀傷地哭訴、呼喚，希望自己的聲音能夠被小黑聽到，喚起它回心轉意?？擅ＣＫ囊爸校挥续B語蟲鳴，再也沒有出現(xiàn)小黑的身影。
　　 趙康說，從黃河灘帶小灰回家后，明顯見它性情大變，不吃不喝，不時悲傷地叫幾聲，看著看著就不行了。陳濤問咋不帶它去寵物醫(yī)院看看。趙康沉悶地嘆息一聲說眼見都不行了，沒用！
　　 埋葬小灰不久，趙康在朋友圈發(fā)了小黑和小灰的幾張照片，并配了一段深情的文字：“謝謝你陪我一程，日落歸山海，你歸喵星。再見，我的小黑和小灰，你要記得回家的路，下輩子還要來做我的貓?！?br />　　 照片中兩只貓無論以何種姿態(tài)示人，總是鼓著腮幫，圓睜著眼睛，淡定地看著前方，一副波瀾不驚，乖萌可愛的樣子。我想它倆雖經(jīng)歷如此劫變，小黑收獲自由和愛情的快樂能夠讓小灰得到安慰。
　　 我也希望小黑和小灰最終的歸宿留給趙康的不是憂傷，而是重生。
　　
　　 2025.6.11日.夏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