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當站在橫亙于眼前的溝壑邊，望向?qū)γ胬霞业拇遄樱紫扔橙胍曇暗?，就是矗立村子中央的那棵老槐樹。它高大的樹干、枝繁葉茂的樹冠，像一位飽經(jīng)滄桑的老者，隨時召喚著游子翻溝越嶺，回到它溫暖的領(lǐng)地。這是我兒時上學(xué)時常常出現(xiàn)的情景。半個世紀過去了，老槐樹雖已不復(fù)存在，但每每想起，它仍然和故鄉(xiāng)一樣，清晰地出現(xiàn)在我的記憶里。
　　
　　 一
　　 老槐樹生長于村子中央的一處土臺之上，正對著村大隊部的大門，樹下是一塊不大不小的場地。從我能記事起，老槐樹就在那里，我離開故鄉(xiāng)時，它依然是那副模樣，依然是村上最粗、最高的樹。老槐樹是何人何時所栽，沒有人知道。我曾經(jīng)問過祖母，她說她從鄰村嫁過來的時候，老槐樹就長現(xiàn)在這樣。當時祖母已年近花甲，想來這樹下不知走過多少代人。
　　 我對老槐樹的熟悉和親近，還因為它像鄰居一樣，就位于我家地坑莊院之旁，隔著穿村而過的道路。站在樹下，它那粗壯而半邊已經(jīng)中空的樹干，已經(jīng)難以辨別年輪的痕跡，唯有粗糙皸裂的樹皮，如耋耄老人臉上的道道溝壑，述說著歲月的滄桑。雖然它的樹干如豎起的枯井，但它遒勁的枝干依然如龍如虬，枝繁葉茂，樹冠巍巍然直抵蒼穹。它的根脈盤根錯節(jié)，不知深入地下多深、多廣，有多條露出土臺邊沿的根結(jié)，被我們這些孩子們爬上爬下磨出了黑亮的痕跡。
　　 歲月流轉(zhuǎn)、四季更替間，老槐樹會呈現(xiàn)出不同的風(fēng)景，給沉寂、單調(diào)而冷清的鄉(xiāng)野，增添著不盡的情趣。
　　 當春天來臨，村道旁的楊樹和澇池邊的柳樹，被春風(fēng)剪出青青翠葉時，老槐樹的枝丫間才會鉆出嫩生生的芽苞，星星點點，隱隱約約泛著一層層淺綠，低調(diào)而不喧嘩。待到清明過后，滿樹槐花忽地炸開，白中帶著點鵝黃的花串，布滿樹冠。此時走在村道上，微風(fēng)里飄散著槐花甜絲絲的香氣。站在樹下，時不時地有蜜蜂在眼前飛舞，更有花瓣在清風(fēng)中微微飄蕩，一粒粒灑落樹下的小廣場。走在上面，腳下如揚起陣陣白雪。
　　 到了夏日，伴隨著“三夏”大忙季節(jié)的來臨，老槐樹那羽狀葉脈完全舒展，綠意蕩漾、郁郁蔥蔥。站在樹下，巍巍然的樹冠，枝葉婆娑，層層疊疊如蔽日之華蓋，引百鳥歌唱，蟬蟲鳴叫，也為揮汗于黃土地上的人們提供一片陰涼，一陣清風(fēng)。這個時候，站在村子的任何地方，都能看到它矗立村子中央的雄姿。
　　 秋天的老槐樹，結(jié)出一串串晶瑩透亮的槐連豆，如綠色翠珠般在枝葉間搖曳。隨著深秋的蕭瑟風(fēng)影，一片片漸枯的葉子灑落于地，飄落于樹旁的村道，腳踩上去，發(fā)出“沙沙”的聲響。夜坐槐樹下，聽秋風(fēng)吹起遍地的落葉，聽秋蟲鳴唱心曲，讓人久久迷戀。最后，連那些槐豆也會落下，成為我們這些頑童們收集做玩具的材料。
　　 冬日的鄉(xiāng)野總是蕭瑟的，褪去了濃蔭、落盡了果實的老槐樹，布滿皺褶的樹干和光禿禿的枝丫挺立天地之間，任憑呼呼作響的寒風(fēng)掠過。一場大雪之后，老槐樹枝椏托著蓬松的雪絮，一身銀裝素裹，從樹干到枝丫，如同宣紙上洇開的墨痕。到了晴朗之天，隨著白日積雪融化、夜間又凍結(jié)，那些枝干上掛滿水晶似的冰凌，時不時地掉落下來，發(fā)出一聲聲脆響。
　　 老槐樹用變幻的四季風(fēng)情，年復(fù)一年地守護著故鄉(xiāng)的大地與天空，為世代生息于此的人們提供著庇蔭。
　　
　　 二
　　 在故鄉(xiāng)的人們還住在地坑莊院的年月，老槐樹正對的大隊部院子，是村上唯一一片土木磚石瓦房。院子里有大隊部，有供銷社，緊挨著的是一座古廟連著的村小學(xué)。所以，老槐樹下成了人們農(nóng)閑時買東西、辦事時聊天傳遞信息，或聚集下棋、打牌的場所。還有一些人什么也不做，隨便坐在濃蔭下，一邊聽著大隊部房頂上大喇叭放的秦腔《紅燈記》《沙家浜》等樣板戲，一邊東一句西一句地諞閑傳。
　　 我常常跟著祖母或母親，來到老槐樹下，與一幫孩子們玩樂。當祖母和母親一邊做著納鞋底、織毛衣、纏線球等針線活，一邊與附近村上的妯娌、姐妹們，東家長西家短地聊天之際，也是我和幾個伙伴們玩得不亦樂乎的時候。
　　 我們纏著大人，要上一兩毛錢，跑到供銷社買十顆洋塘（水果糖，故鄉(xiāng)人叫洋塘），然后，大家圍坐在樹下的樹根上，剝開糖紙將糖放進嘴里，一邊享受著那種甜中帶點芳香的糖味，一邊拿著平日里積攢的透明糖紙，看誰的圖案更漂亮，并相互交換著自己喜歡而又沒有的糖紙。倘若在槐豆成熟的季節(jié)，我們會撿起一串串槐連豆，用石頭把外皮砸爛成泥，邊摔邊團成一個個圓球，做成難得的玩具。有時在團圓球時，我們會在槐連豆皮泥中夾根麻繩，玩的時候，手攥麻繩旋轉(zhuǎn)幾圈再扔出去，比賽看誰扔得更遠。
　　 有時我們的注意力會被樹干上的螞蟻吸引。它們或叼著槐樹花瓣，或拖著一只已經(jīng)死去的蟲子，或嘴里什么也沒有，爬上爬下顯得忙忙碌碌。調(diào)皮的我們有時會搞一些惡作劇，將爬到高處的螞蟻弄回樹根之處，或把叼著東西好不容易爬到樹下螞蟻，又從樹根處放到高處，不覺這嚴重干擾了螞蟻的生活。
　　 讓我記憶深刻的，還有老槐樹上的鳥兒。每當春天來臨，鷂子（學(xué)名雀鷹）就在樹冠深處壘窩安家，開始它們長達數(shù)月的孵育幼鳥的生活。它們發(fā)出洪亮而富有穿透力的鳴叫，穿梭飛翔于樹冠之間，幾乎伴隨著我童年的每一個夏天。還有喜鵲“嘎嘎、嘎嘎”的叫聲，啄木鳥捉食蟲子時唊樹的“砰砰”之聲，更多的是“嘰嘰喳喳”的麻雀。還有一些鳥兒僅僅將此作為歇腳之地，稍作停留便展翅遠飛，比如斑鳩、布谷、戴勝等，它們共同組成了夏日老槐樹上百鳥和鳴的交響。
　　 老槐樹就這樣以其高大的樹冠、蓊郁的枝葉，成為人們閑暇聚集的場所、鳥兒和昆蟲的家園，也是我們這些孩子們玩耍的寶地。文末賦詩一首，以寄托對老槐樹的懷念和敬意。
　　 失去年輪的樹干，
　　 依然興旺的根脈，
　　 從不辜負歲月的期許，
　　 深入村里村外每一寸泥土。
　　
　　 枝繁葉茂的樹冠，
　　 巍巍然直抵浩瀚蒼穹。
　　 隱藏在滄桑軀殼里的，
　　 有風(fēng)云雨露、四季風(fēng)景，
　　 更有濃蔭之下，
　　 來來往往的蒼生。
　　
　　 每一個即將遠行的人，
　　 都要在槐蔭下走一走，
　　 即使走到異國他鄉(xiāng)，
　　 也扯不斷老槐樹的根，
　　 忘不了老槐樹的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