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說到勞改農(nóng)場，在大多數(shù)人眼中，往往被視為一處充斥著灰暗與沉重氛圍之所。然而在我童年的記憶里，那里曾是我們最溫暖的家，一片充滿歡樂與純真的樂園。
　　 1970年，我父親因工作需要被調(diào)往分宜縣操場農(nóng)場（勞改農(nóng)場）任職。隨后不久，父親把我們?nèi)乙捕冀拥搅宿r(nóng)場一起生活（母親、哥哥、姐姐、我）。次年，我的弟弟在農(nóng)場呱呱墜地，成為了這個家庭在那片土地上出生的新成員。
　　 不過，這個農(nóng)場，并沒有一個官方定名的“勞改農(nóng)場”名稱。確切地說，是在其特殊的歷史時期，只是短暫地承擔過勞改農(nóng)場的職能。
　　 以下是我在百度搜索而整理的資料：分宜縣芳山林場創(chuàng)建于1959年11月，原名國營分宜縣高嵐綜合墾殖場。經(jīng)過了三次較大的體制變動。1970年5月，宜春地區(qū)軍事管制委員會接管了該農(nóng)場，更名為“宜春地區(qū)操場農(nóng)場”（勞改農(nóng)場）番號705。
　　 這個勞改農(nóng)場階段持續(xù)到1972年12月，農(nóng)場撤銷搬遷，隨后重歸分宜縣管轄。1973年1月，它被正式定名為國營分宜縣芳山林場，屬于正科級事業(yè)單位，隸屬于分宜縣人民政府。
　　 我是1968年12月出生，也就是說，在我們來到這個農(nóng)場時，我未滿三歲。姐姐比我年長三歲，當時大概五歲左右。根據(jù)以上資料上的時間推算，母親帶著我們在農(nóng)場的生活大約持續(xù)了兩年多左右。
　　 記憶中，我們在農(nóng)場的住房子是一排長長的平房，一間靠著一間，里面住得滿滿當當。每到飯點，炊煙裊裊，煙火氣十足。姐姐年齡大一點，她至今還記得農(nóng)場的食堂和豬場在哪個位置，而我卻對此毫無印象了。
　　 那時，父親終日忙于管教工作，母親則和農(nóng)場其他家屬一起在養(yǎng)豬場當飼養(yǎng)員，哥哥也在幫忙做事。初來乍到，我和姐姐既不會講普通話，也說不了當?shù)胤窖?，一開口就是土得掉渣的家鄉(xiāng)話，連“叔叔”、“阿姨”、“哥哥”、“姐姐”這樣簡單的稱呼都叫不好，很多時候，我們干脆一言不發(fā)。
　　 然而，農(nóng)場的小伙伴們并沒有嘲諷或疏遠我們，反而對我們格外熱情，他們總是興沖沖地拉我們一起到外面玩耍。處一起久了，漸漸地，我和姐姐沒了拘謹，很快與他們打成一片。
　　 母親與在一起在豬場做事的幾位阿姨，她們也都相處得很好。平日里，誰家做飯時不巧缺了醬油、鹽啥的，拿個碗去別人家端來便是；誰家做了好吃的吃食，也都會分出一點送到各家的孩子手上……那份質(zhì)樸的溫情，就像是老家的鄰里情，無需客套寒暄。
　　 弟弟那時似乎被送去保育室托管了。我和姐姐跟著農(nóng)場的小伙伴們整日瘋玩，追追打打，上躥下跳，天黑了都不愿進屋。田野里是我們盡情撒歡的天地。尤其到了夏日，我們把鞋子一脫，雙腳就踩進淤泥里，抓起一團泥巴，在手里揉揉搓搓，比賽捏各種各樣的形狀，一玩就是半天。
　　 當然，在田野里捕蝴蝶、捉蜻蜓，是夏天我們最愛玩的事情。男孩子總是最大膽的，他們不僅貓著腰草叢里逮蚱蜢，還爬上樹去抓知了，不過知了機靈得很，極少抓到。我們女孩子膽小，只喜歡拿著一根小樹枝，追著蝴蝶、蜻蜓在田野跑來跑去……這些大自然里的小昆蟲，在我們的眼中，都是充滿神秘和魅力的存在。
　　 農(nóng)場土地寬廣，地里種著各種各樣的農(nóng)作物，每到成熟時節(jié)，我們這群孩子就一頭扎進地里，無所顧忌，拔花生，挖紅薯、摘西瓜、掰玉米、折甘蔗……如今回想起來，真是奇怪，那時我們竟然從未遭到大人的斥責。
　　 我還記得，在我們住房后面的山上，長著許多野果果，我們經(jīng)常悄悄地溜進山里采摘，每次都能滿載而歸。之所以要瞞著大人們，是因為他們說山上有老虎，不準我們?nèi)フ?。也不知當年山上是不是真有老虎，還是擔心我們上山摔了，迷路了，而故意嚇唬人的。但我們才不管那些呢，山上的野果子實在太多、太好吃了。
　　 （二）
　　 在農(nóng)場，最熱鬧的時候，就是和勞改犯人一起坐在場部空地上看電影。在那個年代，看電影是一件十分奢侈的事情。對于我們這些孩子來說，當然最開心了。
　　 吃完晚飯，我們早早從家里搬去凳子或椅子去占位，趁電影還未開映，我們這群孩子就在場地旁邊盡情追逐嬉戲，笑啊鬧啊，興奮得像過年一樣。
　　 而在銀幕最前面坐著的那群人，卻與我們的喧鬧形成鮮明對照，仿佛來自另一個世界。他們身著統(tǒng)一勞改服，一個個整齊地坐在規(guī)定區(qū)域內(nèi)的地上，齊唰唰晃動著的，是一大片刺眼的青灰色的頭頂。他們不能起身站立，更不能隨意走動，沉默而安靜。
　　 在他們身后的不遠處，就是我們這些農(nóng)場家屬觀看電影的位置。一邊是散漫的坐著、笑語喧嘩的人們，一邊是整齊的方陣、默然無聲的人群。兩處區(qū)域，涇渭分明，中間仿佛隔著一道無形的界河。
　　 與這些勞改人員一起觀看電影，已是常事，但那時的我，可能出于孩童的好奇心理吧，常常會不自覺地去打量他們。我眼中的他們，大多數(shù)都是神情漠然，無喜無悲。但，也有面相很兇的，眉眼里透著一股狠勁兒，讓人發(fā)怵。
　　 不過，無論這些勞改人員是和善還是兇煞，年幼的我都不敢和他們對視。只要他們的目光不經(jīng)意掃過來，我便立刻轉(zhuǎn)頭躲避。心里對他們還是有一點懼意的。這種懼意，只是來自他們的特殊身份，并沒有別的。
　　 按著慣例，每次電影放映之前，這些勞改人員要先唱一首歌，然后電影才開始正式放映。
　　 不知為什么，那時的我，對這些勞改人員竟會涌出幾絲憐憫之意。不是憐憫他們失去自由之身——那時的我對這些尚無深刻理解。而是每次觀看電影，我們都是坐在高凳之上，而他們只能坐在冰涼的地面上。一眼望過去，前面盡是一片黑黢黢的背影，比我們低矮了一大截。
　　 這種視覺上的高低落差，竟讓我一個不諳世事的孩童，有了一種“居高臨下”的感覺，那是一種近乎無意識的的優(yōu)越感。
　　 這份無形的“優(yōu)越感”，讓我久久地沾沾自喜。同時，心底也莫名升起一種執(zhí)念：一定要做個好人，絕不能像“他們”那樣——否則看電影就要“低人一等”，太丟人了，太不體面了。也許，這就是“勞改農(nóng)場”帶給一個三四歲孩童對“好”與“壞”最樸素的認知。
　　 其實，在農(nóng)場的兩年時光，在我生命中刻下的印記，遠比一個三四孩童所能理解的更深刻。那些細碎的記憶片斷，以為早已遺忘，慢慢又都想起了。
　　 我記得，那天，送我們回老家的汽車已經(jīng)快要發(fā)動引擎，我還在地里和小伙伴玩耍，突然農(nóng)場的一位阿姨匆匆跑來，一把將我抱起，說，要回家了。
　　 我不知道回家意味著“離家”，我還沒來得及和玩耍的小伙伴告別，就被阿姨一把塞進汽車里了。車門關(guān)上的那一刻，我看到車下的人們，都在不停地揮手。坐在車中的母親，已是滿面淚水。所有人都在說，“再見！”“再見！”可是，從此一別，我們再也沒見。
　　 五十四載光陰就這樣如流水而去……前幾天，我和姐姐說著這些舊事。我說，“真想再去那里看看，說不定，當年一起玩耍的小伙伴，還有人一直在那里生活?！苯憬懔⒖踢B聲說，“我也想去！我也想去看看！”
　　 或許有一天，我和姐姐真的會踏上那條通往芳山林場的路，去看看那片曾經(jīng)帶給我們無數(shù)歡樂的土地，去尋找記憶中那些熟悉的場景……
　　 幼年時的這個“勞改農(nóng)場”，卻成為我靈魂里未封緘的一封長信：當年一起嬉戲玩鬧的小伙伴們，如今都在何方？你們是否也像我們一樣，對那段時光念念不忘？若是能重逢，那將是多么美好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