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上午市委組織部的督察員林森同志，要到局里來列席領導班子的民主生活會。
　　 聽說這次會議的要求很高，必須講真話實話，不僅要求一把手要給副手挑毛病，而且每一位班子成員，也都要指出一把手的缺點。
　　 其實局里一把手的缺點多了去了，什么大權(quán)獨攬，以權(quán)謀私等等隨便拎出幾條，都不會是冤枉和誹謗。不要說班子成員每個人都清清楚楚，就連局里聘來打掃廁所衛(wèi)生的臨時工單大傻也明明白白。
　　 可是這能提嗎？誰還敢不知天高地厚地講真話實話？多年前已有前車之鑒呀，絕對是不能說的！
　　 記得二十多年前，剛剛提拔成副局長的季鋒，那時年輕氣盛，愣頭愣腦的，第一次參加民主生活會，就不知天高地厚地給當時的一把手提了一條意見。當時，會上一把手誠懇地說，小季副局長提的意見很好，很感謝向我指出缺點，我一定虛心改正。
　　 可自那以后，季鋒明顯地感到一把手處處為難他。市委組織部下來考察干部征詢對季鋒的看法時，一把手給他下了評語：不成熟！季鋒心里明白，一把手對他在會上提的意見很有想法，這就是事后對他的“感謝！”直到那位一把手退休了，季鋒這副局長的日子，才漸漸地好過了起來。
　　 然而，小季副局長被穿小鞋變相打擊報復的現(xiàn)象，成了一面殺雞儆猴的鏡子，對后來的班子黨風建設產(chǎn)生了深遠的影響。之后的民主生活會，大家都學乖了，不是照著人手一冊的《民主與生活》雜志，選那么一兩篇文章讀讀，就是各人在自己身上找那么一兩條不痛不癢的所謂毛病，進行自我批評，從來沒有批評他人的，基本是走走形式過過場子。
　　 日月翻轉(zhuǎn)，局里的一把手老退新上換了好幾輪，可就因當年那一次提意見的緣故，早成局里資歷最深的季副局長，已到了大家都尊稱他季老的輩分了，卻仍背著不成熟的包袱，直至退休都與由副轉(zhuǎn)正無緣，成了幾屆局班子里的千年老副。
　　 季鋒副局長退休過后，新的領導班子人員空缺，就有以副代正的辦公室副主任張飛填補，新的一把手刁局長工作作風更加霸道，但城府比前幾任一把手更深。
　　 就在第二天林森同志列席的民主生活會上，一把手刁局當著林森督察的面，先是表態(tài)對林督察的蒞臨指導表示歡迎，接著十分嚴肅認真地要求班子所有成員，至少每人要向他提一條意見?？吹綍h冷場，刁局又鄭重其事地說，不提就一直開下去，直至你們給我提了意見為止！
　　 林森聽了松了一口氣，他知道要部下向領導提意見很難，只有像刁局這樣強勢擠壓，才能從其他班子成員的口中，擠出句實話。可在場的班子成員都感到十分為難。就在會議室氣氛令人窒息的時候，張飛副主任撓了撓頭，擺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一把手刁局見狀，連忙溫和地說，千萬不要有任何顧慮，言者無罪，但說無妨。如果說得對，我一定虛心接受。
　　 張飛副主任在刁局的誠懇鼓勵下，先正了正身子，后又故意提高了嗓門：我可真直說了哦。
　　 一把手刁局先是瞥了他一眼，后接著頗有風度地微微點了點頭。
　　 張飛副主任說，刁局，你是個狂人。
　　 刁局長聽后，心口像是被狠狠地扎了一下。這小子，今天真他媽的膽大包天了，敢在林督察面前跟我叫板？但他臉上仍強作笑顏。
　　 這狂人怎么講？刁局顯然對被叫狂人不滿，但還是能在這么尷尬的場面上，擺出一副笑容可掬的面孔。
　　 刁局，你不是一般的狂人，是狂得不能再狂的工作狂，我一直深深地為你的身體擔心呢！張飛接著說。
　　 在場的班子成員和刁局都舒了一口氣。林森也由開始的興奮轉(zhuǎn)為擔憂，最后變成了失望。
　　 刁局仔細打量著張飛說，哦，是這樣啊，具體說說吧。
　　 張飛副主任繼續(xù)說道，有一次，你得了重感冒，走路都有點搖搖晃晃的，我勸你回去休息。你吃了幾粒藥，對我說，我還能撐。
　　 有好幾回，你深更半夜審改會議材料和講話稿，你不停地抽煙，不停地喝茶，不停地咳嗽。我感嘆道，刁局，你工作太猛，太較勁了。你卻板起面孔對我說，寧可累倒在工作崗位上，也要盡職盡責。我跟了你快三年了，曾做過統(tǒng)計，幾乎所有的節(jié)假日，你都在加班加點地忙工作，很少正常休息。你說，你不是工作狂？又是什么？
　　 聽張飛副主任說得有鼻子有眼的，不少副手立馬附和道，對！是工作狂！刁局這個毛病必須改改了。
　　 張飛副主任聽后，更加興奮不已。說，刁局，在此我不得不向你鄭重其事地提條意見，身體是革命的本錢，懇請刁局為了我們的社會主義建設事業(yè)，愛惜自己的身體，千萬不要再在工作上玩命，來日方長嘛。
　　 刁局長聽了微微點頭，咳了一聲，從口袋里掏了一塊薄荷止咳糖放進嘴里，這時心里感到甜甜的。那么其他人呢？都提提意見，知無不言嘛。刁局提示道。
　　 沒有了，張飛副主任的意見，就是我們的意見。參會的班子成員幾乎異口同聲地說。
　　 刁局撩起左袖管看了看手表，對林森督察說，林督察同志還有什么指示？林森擺了擺手，刁局宣布，那么今天會議就到此結(jié)束，散會！
　　 刁局長把林森送到了局門口，打了聲招呼：歡迎下次再來指導。招了招手，轉(zhuǎn)身上樓向自己的辦公室走。
　　 在走廊上碰到了張飛副主任，一把把他拉進自己的辦公室，給他沏了一杯茶，拍了拍他的肩膀，意味深長地說，小張啊，全局上下，就數(shù)你最了解我。
　　 沒過多久，已空缺近三年的辦公室主任桂冠，終于戴在了張飛副主任的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