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集市的一角，老人攤前的小木凳子有些粗糙歪斜，與旁邊一家賣的塑料板凳明顯格格不入。我駐足良久，恍惚間，我記憶深處的那個溫潤的小長板凳漸漸清晰起來——童年的那個小板凳曾承載了我多少溫暖時光？至今還讓我想起！
　　 曾經(jīng)，我家的小板凳有好幾個，大小不同、高矮不一。但我記憶深處的那個小長板凳的位置，一直沒有誰可以代替，從來也沒有誰可以復(fù)制。它陪我度過生活中無數(shù)個精彩瞬間。我漸漸長大，而它還是那樣不曾改變，我用它的時候漸漸少了，也不再刻意關(guān)注它?，F(xiàn)在想來，挺慚愧的。需要時奉若珍寶，不需要時，棄如敝屣。許多東西就是這樣，哪怕日日天天在一起，陪伴了很久，印象很深。但時間一長，再不經(jīng)常用它后，就會被時光蒙上塵埃。和人情往來一樣，哪怕很親的人，許久不走動，也會慢慢生疏。曾經(jīng)整片的記憶，也從薄弱處開始剝落，漸漸只留下零星的碎片。
　　
　　 二
　　 那個小長板凳，我估計，應(yīng)該是年代久遠(yuǎn)的床踏板改裝而成，不然哪有那么寬那么長，顏色還那么深沉老舊，像久經(jīng)風(fēng)霜走過許多歲月的老人。不過我也沒得到家中長輩的證實，只是猜測。以前的老式稻草床半人高，孩子小，爬不上去。床踏板，是上床睡覺的第一步，坐在床沿脫衣褲、脫鞋襪，擱腳擱鞋用的。與床一樣長，尺來寬，五六寸高吧，上面的踏板是整塊的，挺光滑。我估計是老床踏板遭到了損壞，便大改小，便做最后的貢獻(xiàn)。一般的小木板凳就四五寸寬，六七寸長，五六寸高。而這個，起碼有一尺來寬，近一米長，高度比其他小板凳也略高一點，挺富態(tài)挺結(jié)實。
　　 它是我家專用的“灶前燒火坐凳”。媽媽做飯，我們?nèi)置门排抛谶@個小長板凳上燒火。為了在媽媽面前表現(xiàn)自己，我們會爭搶火鉗，火鉗到手，再不松手，就在灶孔內(nèi)撥來撥去。當(dāng)然，弟弟大部分只有看的份，火鉗怎么也輪不到他手中。有時候灶里不旺的火，三兩下一撥，旺了，心里美滋滋；有時候不旺的火，幾番撥弄，熄了，則遭到媽媽的責(zé)備、哥哥的訓(xùn)斥。
　　 有時候哥哥不在，我便是“猴子稱大王”，為了不讓弟弟搶我的風(fēng)頭，我燒了一把火，連忙順勢躺在小板凳上，當(dāng)然火鉗不離手。弟弟見了，有時候直接一屁股往我身上坐，而我便是屁股一撅、腿一掃，弟弟便倒在灶前的柴火堆里，而我肯定免不了被媽媽教訓(xùn)。后來若弟弟霸占躺下，我只有圍著轉(zhuǎn)了。我知道了比弟弟大，要有高姿態(tài)。再說，媽媽也時刻關(guān)注我們的一舉一動，并不時地給與警告或者表揚。
　　 父母晚收工的時候常有，燒火做飯已經(jīng)天黑，我燒火便躺在小板凳上。又餓又困，不知不覺睡著。媽媽為了不驚擾我，干脆連人將板凳挪開，吩咐哥哥來大點燒火。印象中，我常與板凳比長短，開始我并沒小板凳長，躺下的時候，寬敞，腳后跟離板凳的邊緣還很遠(yuǎn)。不知不覺，腳后跟與板凳的邊緣快了，不久我比小板凳長，只有蜷縮著勉強躺下。再后來實在無法躺下去了，便不再與弟弟爭搶。
　　
　　 三
　　 這個小板凳，是我們兄妹在灶前做飯炒菜的“增高神器”。它敦實穩(wěn)重，能輕松托起我們的重量，讓我們站在上面四平八穩(wěn)，踏實又安全。夜幕降臨，父母還不回家，哥哥便是我們?nèi)置玫闹餍墓恰１M管哥哥也沒灶高，但總比我和弟弟懂事。他便著手做飯炒菜、給爸媽燒洗澡水。“窮人的孩子早當(dāng)家”，在我們的身上得到了真切印證。人的求生本能，與生俱來；孩子的自理能力，也是在生活的點滴中慢慢培養(yǎng)。我們那會兒的孩子，動手能力很強的原因，不外乎是從蹣跚學(xué)步就開始了鍛煉。自記事起，我們很少享受到“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待遇。吃穿都是自己來，大的幫小的，沒誰慣著，也沒條件慣著。哪里像現(xiàn)在的某些孩子，十多歲了，簡單的基本生活技能都不會。即使在農(nóng)村長大的孩子，也不會做飯洗衣、不會區(qū)分韭菜和麥子、不認(rèn)識稻谷等等的，大有人在。
　　 哥哥會將小長板凳從灶前拖到灶后（太重，只能拖），緊貼灶跟。淘米煮飯、瀝飯燜飯、炒菜盛湯等。哥哥從地上到小凳子上，又從小凳子上到地下，不停地來回。哥哥學(xué)著媽媽的步驟有條不紊操作，真像個小大人。當(dāng)然，我一般會當(dāng)下手，一切聽哥哥的吩咐。弟弟在旁邊玩著，可以不用管。哥哥站在凳子上，有時候忙不過來，一會兒叫“妹，給我遞個碗，要盛菜了”；一會兒又喊“妹，舀半瓢水來給我，菜糊了”；一會兒又是“妹，灶里加點柴，火要熄了，菜還沒熟！”偶爾，哥哥退下，我趕忙搶站在小凳子上，一雙手緊握鍋鏟，學(xué)著哥哥的樣子，在鍋里一頓翻炒，直打得鐵鍋“砰砰”作響，菜香味隨之鉆入我的鼻孔。我趁哥哥不注意，伸手抓一根豆角快速放嘴里，燙得我不敢吐也不敢吞。只聽哥哥說：“妹，你下來下來，別把鍋打穿了，我們都吃不了飯”。幸好只抓一根豆角，否則喉嚨都會燙傷。鍋鏟太沉，我力氣不足，翻炒幾下，再也拿不住，只好作罷。
　　
　　 四
　　 還有，它是我讀書后寫作業(yè)用的“好伙伴”。我們讀書后，這個小長凳子發(fā)揮了重大作用。夏天里，我和哥哥坐在地上，書和本子放這小長凳子上，一左一右，各自完成作業(yè)。我寫不來的，我還可以請教哥。
　　 天晴的日子，哥哥常將小長凳子搬到屋外的大梨子樹下。人還是坐地下，凳子當(dāng)桌。院子里其他兄弟姐妹知道了，一窩蜂都各自尋來家里的凳子。大家都羨慕我家的凳子，此時的它成了眾人的搶手貨，哪怕他們自己有，也要湊到我家凳子上來寫。說我家凳子又寬又穩(wěn)，好放書本。哪天我如果慢了一點，好位置就被搶，他們不寫完不會離開。我只能用他人又窄又小的凳子，勉強應(yīng)付。后來，我也學(xué)“聰明”了，和哥哥先將書本各擺一邊，一同抬出去，然后趕快坐下，將凳子擺滿，不給他們可乘之機。那時小，真不知道什么是“謙讓”。
　　 當(dāng)然，這個小長凳子，也常用來坐著剁豬草、搓洗衣服、說話聊天等等，它是家里名副其實的大功臣。
　　 這個小長凳子，也不知道是哪一天消失的，我全然不覺。如今，老家已經(jīng)移民搬遷，曾經(jīng)的灶臺，梨樹，小板凳，都成了遙遠(yuǎn)的過去式。但它留給我的記憶卻是鮮活的、永恒的，它伴隨我從牙牙學(xué)語到健步如飛；看見我一天天長大，一天天懂事；也看見我到外面讀書工作，從家里走向外面，又在是歸來時靜靜守候。我忽然明白，世上有些告別，不必執(zhí)著追問它的去向，只要那份美好銘刻在記憶深處，便已足夠。
　　 今天，望著攤位上的似曾相識的小板凳，媽媽灶前灶后忙碌的身影，哥哥炒菜時的吆喝，院子里的兄弟姐妹的歡聲笑語，仿佛又在耳邊回蕩。許多東西，即使消失在了時光里，也會化作記憶的錨點，深深扎根在心底最柔軟的角落，每當(dāng)憶起，皆是溫暖和感動。
　　 生活里總有一個物件，讓我們感到那么親切，就像生命里總有一個人，讓我們感激相遇。作為人，應(yīng)該停下來懷舊，梳理那些曾經(jīng)的過往，想想自己怎樣一步步成長。我我家的小板凳，永遠(yuǎn)是我的小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