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老師，今天的課就上到這里吧，小霆的哥哥從國外打來視頻了，他哥倆得聊一陣兒呢！”剛剛上午十一點，小霆的母親來到書房略帶歉意地對沈建華說道。每天補課都要十一點半結束，今天小霆家有事，她的補課也只好提前結束了。
　　 “好的，春節(jié)以前我就不過來了，等過了春節(jié)我哪天過來會提前和你們溝通。”沈建華微微一笑，說完就開始收拾教課書本。
　　 “哥哥，你怎么過年又不回來了，我還等你帶我放煙花爆竹呢！”是小霆的聲音。
　　 “小霆，哥哥明年就畢業(yè)了，到時候哥哥回去帶你去天安門看升旗，帶你去爬長城，帶你去看香山紅葉，帶你去什剎?；?。”房間里傳出的聲音，應該是小霆的哥哥在視頻里在說。
　　 “好，你一走就是好幾年，我每天都在想你！”小霆糯糯地說道。
　　 “知道了，哥哥也想你！有你陪著爸媽，哥哥才會安心地在國外讀書，哥哥回去一定好好補償你?！?br />　　 沈建華此刻能夠想到，小霆的哥哥說話的時候肯定是一臉的寵溺，她收拾好書包，是從小霆家“逃”出來的。
　　 “姐姐，你暑假可以回來嗎？鄰居的小孩都有哥哥姐姐帶他們去山上摘山杏，我也想讓你帶我去！”
　　 “姐姐，你寒假能回來嗎？媽媽說你扎的八角燈籠可好了，你能給我也扎一個嗎？我過年的時候也想拿著燈籠和毛毛他們出去玩?！?br />　　 耳邊依稀又想起弟弟在電話里祈求的聲音，那么稚嫩，那么無助！言猶在耳，卻被她斷然拒絕了！
　　 “我很忙，回不去！”
　　 “建國，別哭，姐姐大學的學業(yè)很忙，等姐姐忙完就會回來帶我家建國出去玩了！”沈建華的母親姚翠蓮在電話里安慰著弟弟，她便順勢把電話掛了。
　　 弟弟？帶弟弟出去玩？沈建華上高中的時候，母親竟然懷孕了。自從她記事起，父母一直對她說，她就是家里唯一的寶貝，卻在她準備考大學的時候母親竟然懷孕了！為此，沈建華和父母還大鬧一場，原本母親還說她上高中就去市里陪讀，結果她還是獨自上了三年高中。直到她面臨高考的時候，父母也從老家來到了市里，還在市里買了一套樓房。
　　 “表妹只考了一個二本大學，大姨還給她買了蘋果手機和蘋果筆記本電腦，你們竟然讓我用表妹替換下來的舊筆記本電腦！”沈建華有些委屈，她努力了三年，終于考上了自己夢寐以求的985大學，可是父母就用舊電腦、舊手機應付自己！
　　 “我們把錢都用來買房子了，今年家里有點緊張，明年再給你買可以不？你大姨說你的專業(yè)不需要太好的筆記本，你表妹學設計專業(yè)，需要好點的筆記本電腦，她替換下來的筆記本電腦也是去年剛買的，也不算舊的?！币Υ渖彽吐曄職獾卣f道。沈建華的大姨當年考上了師范學校，在師范學校談戀愛，后來畢業(yè)就和男朋友一起留到了市里小學教書，所以沈建華的母親很多事情都喜歡問自己的姐姐。沈建華的母親也因為供姐姐上學早早輟學回家務農，沈建華的大姨成家后對沈建華的母親也格外照顧。
　　 “還不是你們重男輕女，在市里買樓房，就是為了讓你們的兒子來市里上幼兒園對不？你們就是這樣對我的！好，我離開這個家，留下你們一家三口好好過吧！”沈建華撂下一句話，拿著行李自己來到了大學校園。
　　 大一第一學期結束，沈建華找了一份家教的工作，就沒有回家，沈愛國給她打了電話，“小華，你把家教辭了吧，回家過年吧，我和你媽媽還有你弟弟都想你了，你爺爺奶奶也每天念叨你呢！”沈建華還是沒有回家過年。
　　 大一結束，沈建華繼續(xù)做家教，還是沒有回去，媽媽給她打來了電話，“小華，暑假怎么不回家？北京那么熱，你回家就當避暑了，回來吧。爸媽在市里買房子是給你買的，是想著等你畢業(yè)回市里找工作或者考公務員有個住處。南面太熱了，你若是不想回老家你就去市里，房子鑰匙在你大姨家里，你可以住進去，爸媽不會去打擾你。”沈建華還是沒有回家，繼續(xù)在北京做家教。
　　 大二第一學期結束，沈建華還是沒有回家，繼續(xù)在北京做家教，這次是大姨給她打了電話，“小華，回來過年吧，你爸媽都很想你。其實建國的出生是一個意外，你媽媽在你出生后就上了節(jié)育環(huán)，可你媽媽身體一直不好，尤其婦科病一直不斷，醫(yī)生建議你媽媽把節(jié)育環(huán)取了。本來你媽媽取了節(jié)育環(huán)就想著做絕育手術，可是醫(yī)生讓你媽媽養(yǎng)養(yǎng)身體再做絕育手術。在這期間，你媽媽意外懷孕了，你爸爸媽媽本來不打算生下建國，是醫(yī)生建議你媽媽把孩子生下來，因為你媽媽的很多病都是在生你的時候月子里落下的。
　　 “那時候你媽媽和你奶奶住在一個家里，你知道，你比你表妹就大幾天，我坐月子，你姥姥來了市里，結果你爸和你奶奶給你媽媽伺候月子，你媽媽嫌他們干活不干凈利索，就自己洗尿布洗內衣，有時候甚至用涼水，結果落下了一身毛病。醫(yī)生說如果你媽媽流產，對身體傷害很大，如果把你弟弟生下來，然后月子里多注意養(yǎng)護，月子病月子養(yǎng)，身上的病也許就好了，我們大家最后商量極力勸你媽媽把你弟弟生下來，為此你媽媽還哭了好幾次，我請假回去給你媽媽伺候的月子，就是怕她擔心你生氣，我怕她再落下毛病，好言相勸盡量不讓她在月子里哭。
　　 “小華，你已經一年半沒回家了，你爸媽都很想你，幸虧有你弟弟每天陪著你媽媽，否則你媽媽就抑郁了。不過，反過來，如果沒有你弟弟也許你就回家了，大姨也沒法勸你，就是每次和你媽媽通電話她都哭，大姨也跟著心酸，這邊的房子還給你留著呢，他們還住在村里，我想讓他們來市里過年，他們也不來。”
　　 此刻，沈建華心動了，可是明天就是除夕，還有車嗎？能回家嗎？弟弟稚嫩的聲音總在她耳邊回蕩著，還夾雜著小霆和他哥哥的視頻對話。
　　 在沈建華的老家，沈建華的父親沈愛國去她奶奶家了，家里只有姚翠蓮和弟弟。已經是除夕夜了，家里卻顯得有點冷清。
　　 “媽媽，你看，外面的月亮多圓呀，姐姐為什么還不回來和我們團圓呢！”建國靠在媽媽懷里看著窗外說道。
　　 “就是，月亮都圓了，你姐姐咋就不回來和我們團圓呢！”姚翠蓮呆呆地看著窗外說著，眼里蓄滿了淚水。
　　 就在這時，家門突然開了，走進來一個白呼呼的身影，背著一個背包，大帽子遮蓋了臉頰。
　　 “你怎么還背著一個書包？不在外屋把身上的雪掃一下，爹和娘是不是又念叨建華了？建國剛還說，外面的月亮都圓了，姐姐怎么就不回來和我們團圓呢！”姚翠蓮含著淚說道。
　　 “媽媽，我回來了！”沈建華哽咽地說著把書包取下來抖掉上面的落雪放在柜子上。
　　 “小華，是你嗎？”姚翠蓮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把兒子放在炕上，在炕上跪著起來身子用膝蓋當腳走就來到了炕沿邊，仔細地看著沈建華。
　　 “媽媽，是我！”沈建華把外套脫了，也抖了抖上面的雪又放到了柜子上。
　　 “我的閨女，你終于回家了！”姚翠蓮的眼淚如斷線一般，緊緊地摟住了走過來的女兒。
　　 “姐姐——”建國站起來也大步地走過來，卻不敢去抱姐姐。
　　 “建國長高了！”沈建華擦了擦眼淚，又給姚翠蓮擦掉淚水，看著弟弟說道。
　　 “姐姐身上涼，你先別讓姐姐抱！”姚翠蓮轉身對兒子說道，她也怕女兒不稀罕弟弟，大過年的，再把兒子惹哭就不好了，然后起身下了地，“自從過了小年，你大姨打電話說你表妹回家了，你弟弟就每天都要去門口等你，結果凍感冒了，今天剛好點?！?br />　　 “弟弟，對不起，以后姐姐不會讓你等了，放了假就回來帶你去玩，好不？”沈建華摸了摸弟弟小臉，淚水又止不住地流了下來。
　　 “別哭了，回來就好，快給你爸爸打電話，讓你爸爸回來。媽媽煮骨頭，讓你爺爺奶奶都過來熬年吧?！币Υ渖徴f著就出了外屋。在沈建華老家過年，除夕夜很少有做菜的，都是煮一鍋骨頭，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骨頭。除夕夜包好餃子，大年初一早上煮餃子，老人常說，吃了初一的餃子，才算長了一歲。
　　 “我要和爸爸說?！笨粗憬隳贸鍪謾C，建國巴巴地看著姐姐低聲說道。
　　 “好，姐姐給爸爸撥通電話，你和爸爸說?！鄙蚪ㄈA說著一只手把弟弟摟在懷里，一只手就給爸爸撥通了電話。
　　 “小華，你是自己在宿舍過年嗎？宿舍冷不冷？過年買新衣服了嗎？你晚上吃啥了？能看電視嗎？”沈愛國接通電話，連珠炮般說了一通。
　　 “爸爸，是我，我是建國！”建國聲音清脆地說道。
　　 “你怎么拿著姐姐的手機？”沈愛國急促地問道。
　　 “姐姐回家了，媽媽讓你回家，讓爺爺奶奶來咱們家熬年，媽媽煮骨頭呢！”建國說道。
　　 “好！好！好！”沈愛國激動地連說了三個好，然后把電話掛了。
　　 “媽媽，我也沒給你們買東西，走得匆忙，就給弟弟買了一身衣服。”沈建華抱著弟弟就去拿書包。
　　 “你還是學生，誰也不買也沒人說，人回來就好?！币Υ渖徯χf道。
　　 “來，老弟，姐給你試試衣服！”沈建華說著把建國放在炕上，從書包里拿出一件紅色的休閑式羽絨服，一條藍色的牛仔褲，還有一雙白色的旅游鞋。
　　 “衣服涼不？放了炕頭上熱熱再給你弟弟穿?！笨粗畠航K于和弟弟親了，姚翠蓮眼里再次含著淚，微笑著說道。
　　 “不涼！”沈建華說著就給弟弟試衣服。
　　 “怎么這么晚才回來？大過年的，還有班車呢？”沈建華正在給弟弟套褲子，沈愛國呼吸帶喘走了進來。
　　 “我給人家小孩做家教，他家人也是要回老家過年了，我就回來了。我是乘私家車回來的，一路上都有暖氣開著，我付了一個路費錢，人家把我送到村口的?！鄙蚪ㄈA撒了個小謊說道。
　　 “怎么爹和娘沒來？”姚翠蓮進來看著沈愛國問道。
　　 “外面路滑，還下著雪，我就沒讓他們來，一會煮好骨頭我給他們送去！”沈愛國說道。
　　 “爸爸，你看，月亮出來了，姐姐就回來和我們團圓了?！苯▏┲憬阗I的新衣服興奮地指著院子里說道。
　　 “嗯，是月亮出來了，是團圓的月亮?！鄙驉蹏粗畠汉蛢鹤佑芍缘匦α?。院子里是他用臉盆凍的一個冰燈，女兒小的時候他每年過年都給女兒用水桶凍冰燈，后來女兒長大了，學會了扎八角燈籠，就很少凍冰燈了。今年他實在是太想女兒了，就又用臉盆凍了一個冰燈掛在晾曬衣服的立桿上，里面點了半顆蠟燭，遠遠看去，就像是圓圓的月亮。
　　 “爸爸，咱家有鐵絲嗎？我給弟弟扎一個八角燈籠，一會兒讓弟弟提著燈籠，咱們給爺爺奶奶送骨頭去！”沈建華問父親。
　　 “鐵絲是有，可是漿糊一時半會兒也干不了呀，怎么能提出去？”母親進來說道。鍋里已經煮上豬骨頭了，母親用吹風機燒著媒火，她不敢用木棍或者柴禾，怕把炕燒的太燙了。
　　 “我買了宣紙和膠帶，不用熬漿糊了?！鄙蚪ㄈA說道。
　　 “好！”說干就干，沈愛國說著出去拿進來鉗子和一團鐵絲，“你弟弟早就盼著你回來給他扎八角燈籠了，其實爸爸也會扎了，就是你不回來爸爸也沒心情?！?br />　　 “你那個月亮也不錯，這不是女兒回來了，兒子說月亮圓了，姐姐就回來和咱們團圓了！”母親看著忙碌的爺仨笑著說道。
　　 “就是，月亮圓了，姐姐就回來了！”建國指著窗外的冰燈說道。
　　 “姐姐在北京就想咱家的月亮了，所以就回來了！”沈建華在弟弟額頭親了一下說道。
　　 過年了，一家人終于又在一起了！姚翠蓮再次抹掉眼角的淚水，看著爺仨在一起扎燈籠，感覺幸福都溢出來了，她再次看著院子里圓圓的冰燈，就像一輪圓月，微光照進屋里，映照著滿屋的幸福與溫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