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西瓜大量上市，街頭巷尾擺滿了西瓜攤。即便在人員稀少的農(nóng)村，賣西瓜的小販也會隔三岔五地走街串巷，那此起彼伏的叫賣聲，不絕于耳。僅是中午午休的兩個小時，就有三輛蹦蹦車吆喝著經(jīng)過。
　　 不知為何，現(xiàn)在種瓜的人多了，吃瓜的人卻少了；過去種瓜的少，但吃瓜的人卻多。更奇怪的是，如今的西瓜不是從前那么香甜，人們吃上兩三塊就沒了興致，而在過去，一個人吃上七斤八斤，甚至十斤西瓜的大有人在。我小時候就聽說，村里有人為了打賭，一口氣吃了十斤西瓜，最終贏了兩包煙。
　　 我從小就愛吃西瓜。那時候的西瓜，有紅瓤、大紅瓤，還有黃瓤，光是看著就讓人垂涎欲滴。那時賣瓜的瓜農(nóng)會把西瓜切成一牙一牙的，每牙賣兩分錢，一斤也就五六分錢。
　　 西瓜成熟的時節(jié)，每次上街，父母哪怕自己舍不得吃別的，也要給我買上一牙或兩牙西瓜。我吃完西瓜后，會把瓜籽一粒一粒吐出來，用小手帕包好帶回家。
　　 有一次，我出于好奇，把瓜籽埋在門前的小土堆里，一有空就去澆水。等瓜苗長出來后，母親發(fā)現(xiàn)了，笑著對我說：“瓜娃，你這會兒種瓜，結(jié)不了果的，時間太晚啦。”我心里偷偷笑著，其實這不過是小孩子的玩鬧罷了。
　　 后來漸漸長大，我變得十分淘氣。放學(xué)后，不是上樹捉小鳥，就是逮螞蚱、扣知了、捉紡線蟲，還會和小伙伴們在生產(chǎn)隊的麥草堆里捉迷藏，大家簡直玩瘋了。
　　 一天，村上的牛蛋跑到我家，湊在我耳邊神秘兮兮地說：“聽說西隊的瓜熟了，都拉出去賣了一車呢！晚上咱倆去偷瓜吧！”我一聽“偷瓜”二字，害怕極了。一方面是因為晚上黑燈瞎火的，另一方面，要是被人抓住，少不了父親一頓暴打，于是趕忙拒絕。牛蛋見狀又說：“你就給我作個伴，幫我望風(fēng)，瓜我去偷，回來咱們在麥草堆夾縫里吃?！蔽倚南?，只是作伴又不偷瓜，就算父親知道了，頂多罵我?guī)拙?，便爽快的答?yīng)了。
　　 那晚，牛蛋成功偷了兩個西瓜，一只胳膊夾著一個。我們在皎潔的月光下，用拳頭砸開西瓜。瓜熟透了，牛蛋輕輕一拍就裂開了。我倆狼吞虎咽，不一會兒就吃完了一個大西瓜，撐得肚子圓滾滾的，心里卻甜滋滋的。另一個瓜，我們埋在了一處偏僻的麥草堆旁。
　　 回到家時已經(jīng)半夜，父親問我去了哪里，我做賊心虛，謊稱在外面玩。
　　 過了兩天，父親去飼養(yǎng)室給牲口背麥草時，發(fā)現(xiàn)了那個西瓜。他把瓜抱回家，對母親說：“我背草的時候，在麥草堆夾縫里撿了個瓜，不知是那個娃偷埋在那里的。”母親還夸父親運氣好，他們哪里知道，這瓜其實是我和牛蛋偷的。
　　 母親讓我去拿刀子，西瓜切開后，竟是黃瓤黑籽，香氣撲鼻，看著就誘人。我給奶奶端了幾牙，一家人只吃了一半，母親說剩下的留著，等明天中午從地里回來再吃。
　　 當晚，我偷偷跑到牛蛋家，把父親“拾瓜”的事告訴了他。牛蛋滿不在乎地說：“拾去了也好，明晚咱再去偷！”我連忙搖頭：“我不敢了，要去你自己去?！?br />　　 沒過幾天，牛蛋又來找我，興奮地說：“我偵察好了！原來那塊瓜地摘完了，我又發(fā)現(xiàn)一處新瓜地，開園沒幾天，聽說種的都是新品種，可甜了！”在他的鼓動下，我們又當了一回“賊”。不得不說，這新品種的西瓜確實甜，比父親在街上買的好吃多了。
　　 我和牛蛋關(guān)系好得就像一個人，有時他找到好吃的，哪怕再少也要分我一半；我也是如此。有一次家里來客，母親烙了韭菜饃，我吃了一片后，還偷偷給牛蛋送去一片。牛蛋十分講義氣，重情重義，是一個愿為朋友兩肋插刀的人，能交到這樣的朋友，我感到無比自豪和開心。
　　 記得還有一次，奶奶生病了，突然吃不下飯。一天放學(xué)后，我去看望奶奶。她見我來了，精神似乎好了許多。我從小是奶奶帶大的，她最疼愛我。姑姑給她帶的好東西，她總是舍不得吃，一定要留給我，有時還會站在一旁，看著我吃完才放心離開。
　　 在奶奶心里，我就是她的心肝寶貝。
　　 奶奶拉著我的手，有氣無力地說：“娃啊，我想吃兩牙西瓜。”父親不在家，但奶奶的話就是“圣旨”，我默默記在了心里。
　　 當晚，我找到牛蛋說了這事。他一拍胸脯：“屁大點事，包在我身上！”那天晚上，也不知他從哪兒抱來一個十多斤重的大西瓜。我瞞著母親，拿來刀子切開，只見是黃瓤白籽。我問他怎么知道這瓜熟了，他得意地說：“我爸種了十多年瓜，這點本事我早學(xué)會了！”
　　 我給奶奶端去兩牙西瓜，又和牛蛋一起把奶奶扶起來。奶奶吃了一牙，笑著說：“這瓜太甜了，不吃啦。”我再三勸說，她才又吃了一牙。奶奶笑得那么開心，還說：“這次終于把瓜吃美了?！?br />　　 不一會兒，父親和母親回來了，看到奶奶精神好了不少，也都欣慰地笑了。
　　 第二天上午，天氣炎熱，我放學(xué)后來到奶奶的房間，問她還吃西瓜不。奶奶搖了搖頭，聲音微弱地說不想吃了。
　　 誰知，奶奶吃完西瓜后的第三天，病情突然惡化，沒幾個小時就永遠地離開了我們。
　　 當年那兩牙西瓜，讓奶奶如愿以償，也了卻了父親和我的心愿，這一切都要感謝牛蛋。
　　 幾十年過去了，每到西瓜成熟的季節(jié)，我總會想起奶奶，想起她臨終前吃西瓜時的樣子。掐指一算，奶奶已經(jīng)離開我們幾十年了，但她的音容笑貌時常浮現(xiàn)在我眼前，尤其是她想吃西瓜時的神情，仿佛就在昨天。
　　 說來也怪，快到清明節(jié)的那個晚上，我突然夢到了奶奶。夢里，她拄著拐杖，還是穿著那件熟悉的衣服，站在地頭，指著什么在說著什么。我激動地喊了聲“奶奶”，她卻突然不見了，我一下子從夢中驚醒，再也無法入睡。
　　 我聽奶奶說過，母親生下我后，因為營養(yǎng)不良沒有奶水，是奶奶用暖熱的柿子喂我。后來柿子沒了，她就四處打聽，東家要一點，西家求一點，好不容易才把我拉扯大。
　　 我太感激奶奶了，太愛奶奶了。
　　 清明節(jié)上墳時，我特意買了一個西瓜，切下一半帶到奶奶墳前?？粗鴫烆^擺放的西瓜，我終于覺得把自己的心愿了了。
　　 奶奶，您就像我心中的燈塔，永遠照亮我前行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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