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zhǔn)諘r節(jié)，我驅(qū)車回故鄉(xiāng)探親。村子里又多了不少二層樓房。家家門前種滿了鮮花，月季花、蜀葵花、紫薇花、太陽花，花團(tuán)錦簇，色彩繽紛，像是在夾道歡迎我似的。在老宅門口，我見到了軍叔，他正騎著電三輪車迎面向我走來，我搖下車窗，對他說：“軍叔，你干啥去呀？”他也熱情地和我打招呼：“妮，你回來了。玉米種上了，我正準(zhǔn)備往田里澆水施肥呢！”聽著熟悉的鄉(xiāng)音，我心里一暖，倍感親切。當(dāng)年意氣風(fēng)發(fā)的軍叔如今已是古稀之年。他的頭發(fā)胡子都有些發(fā)白了，背也沒那么挺直了，眉眼間沒了當(dāng)年的朝氣，倒是多了一些歲月的歷練和沉淀。
　　 軍叔，是鄰居二寶爺家的兒子。他們家孩子多，五個姑娘，就這么一個寶貝兒子，父母對他甚是疼愛。軍叔出生在八月一日，那天正好是建軍節(jié)，因此得名建軍。村里人都喜歡叫他一個單字“軍”，叫起來簡單，聽起來顯得親切。
　　 二寶爺是一個沉默寡言的人，生活中，他一點也不講究，甚至土得掉渣。夏日，他總是光著膀子，皮膚被曬得黝黑黝黑的，下身穿著一個帶腰的破褲衩，如果再裹上一個白頭巾，真有點像陜北放羊的老人。二寶奶奶是個干練的女人，一雙小腳走起路來一扭一扭的，時常盤著頭，穿著帶襟灰布衫，雖然有些破舊，但仔細(xì)慣了的她不舍得扔。二寶奶性格倔強(qiáng)，是個生性要強(qiáng)的女人。為了養(yǎng)活一家人，他們家總是雞鴨羊成群，這些動物好養(yǎng)活，喂草就行。雞鴨鵝下的蛋，二寶爺和二寶奶自己也舍不得吃，不是賣掉，就是讓孩子吃。也許是天生基因好，二寶爺家的孩子要個有個，要模樣有模樣。女兒們都很漂亮，個個如花似玉，唯一的兒子也長得陽光帥氣，是村里的顏值擔(dān)當(dāng)。
　　 小時候，村里放電影，印象最深的是西雙版納神話故事《孔雀公主》。里面的男主人公是唐國強(qiáng)扮演的，當(dāng)時的電影畫報上有許多都是他的照片，人稱“奶油小生”。村里的女孩子都喜歡把畫報貼到墻上，一抬頭就能看到心中的“白馬王子”。那時，我們大家都覺得軍叔和年輕時的唐國強(qiáng)有幾分像，無論眉眼還是個頭。
　　 軍叔從小就長得英俊，說話又幽默風(fēng)趣，深得村人的喜愛。由于家里生活條件差，軍叔上完初中就輟學(xué)了。那時，還是生產(chǎn)隊，軍叔成了那些小年輕的領(lǐng)頭人，他當(dāng)過民兵，身桿筆直，外形條件好，無論穿什么都好看，是行走的衣裳架子。軍叔干活不行，二寶奶說他不爭干，敷衍了事，但他嘴皮子了得，說起話來總是滔滔不絕，不會冷場。他給小孩子講村里那些老掉牙的故事，我們聽得津津有味。有一次，我問他：“軍叔，你見過我母親年輕時長什么樣嗎？”軍叔眉飛色舞地描述道：“你母親年輕時，相當(dāng)漂亮，扎兩個美麗的麻花辮……”軍叔對我父親像親哥哥一樣，他崇拜我父親，因為我父親是見過大世面的人，人生閱歷豐富，在部隊當(dāng)過兵，還去東北開發(fā)過北大荒。我父親會寫一手漂亮的毛筆字，還會噼里啪啦地打算盤。有什么大事，軍叔都喜歡到我家找我父親商量。
　　 軍叔和我父親一樣，有一個缺點，就是愛抽煙喝酒，酒桌上猜拳行令，酒量也大得驚人，村人幾乎無人能及。有好幾回，軍叔喝酒喝醉了，結(jié)果下巴給喝掉了。他喝醉的時候，話特別多，喋喋不休。下巴掉了，他不自知，說話含糊不清，二爺唉聲嘆氣，又無可奈何，只得拉著他去鄰村一個村醫(yī)那里給安下巴。軍叔一米八多的大個子，躺在架子車上都得蜷縮著身子，不然腳得耷拉著。軍叔迷迷糊糊地，任由二爺拉著走，村里的一群孩子跟在車后面看熱鬧。等他醒來，對自己掉下巴的事完全不知道，為這，村里人經(jīng)常拿這件事來逗樂，軍叔聽了，也只是哈哈一笑。
　　 二十歲，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軍叔認(rèn)識了賀寨的軍嬸，兩個人也算有緣，一見如故。那時，農(nóng)村舉辦婚禮非常簡單，送上三大件：縫紉機(jī)、自行車、手表，就是聘禮了。不久，軍叔騎著自行車，一行人浩浩蕩蕩地把軍嬸娶回了家，從此軍叔告別單身生活，走進(jìn)了婚姻的殿堂。
　　 軍嬸是一個長相普通的女子，圓圓的臉蛋，一雙銀杏眼，說話也尖聲細(xì)氣的，個頭也只有一米六左右。真是一物降一物，軍叔對二寶奶的話可以不聽，但對軍嬸的話言聽計從，他不是怕老婆，而是打心眼里愛老婆。二寶奶身體不好，有哮喘，有時悶得喘不過氣來，人也消瘦得厲害。但她是個厲害的婆婆，嘴巴也得理不饒人，因此，婆媳關(guān)系也一直不是很和諧。后來，軍叔又在村西換了一塊地，蓋了三間房，徹底從老院搬了出去，算是分了家單過。老院又恢復(fù)了寧靜，除了二寶爺和二寶奶，就是一群雞鴨鵝羊，偶爾那幾個嫁出去的姑娘來走親戚。
　　 軍叔結(jié)婚第二年，盼星星盼月亮，終于盼來了軍嬸懷孕。家里要添新丁，一家人都很高興。尤其是年近九十歲的老奶，一向不茍言笑的她開心得合不攏嘴。好不容易熬過十個月，軍嬸到縣里去生產(chǎn)，剖腹產(chǎn)生了一個可愛漂亮的女兒?？粗畠悍坂洁降男∧槪俣嗟奶弁匆仓档?，軍嬸心中自然樂開了花。一個星期過去了，在大家的翹首以盼中，軍叔用架子車?yán)妺鸹丶?。因為是冬天，天氣寒冷，怕凍著大人孩子，二寶奶特意拿了兩床厚背子，放到架子車上，前后又用半圓形的荊笆前后都堵上，怕人從車上滑落。
　　 一路上，車子隨著高低不平的土路而顛簸，軍叔累得滿頭大汗，心里卻美滋滋的。到家后，二寶奶和老奶迫不及待地揭開被子去看孩子 ，這時才發(fā)現(xiàn)，孩子不知道什么時候被悶死了。氣氛瞬間凝固，一家人從興高采烈到跌入谷底。軍嬸哭得死去活來，然而世上沒有賣后悔藥的，誰也沒有起死回生的本領(lǐng)。沒辦法，怕軍嬸太過傷心，那時，軍叔的大姐也剛好生了第三個女兒，大家就商量著就把孩子抱過來讓軍嬸軍叔撫養(yǎng)。過了兩年，他們的二女兒出生了，軍叔軍嬸對這兩個孩子一視同仁，只不過大女兒上到初中輟學(xué)了，她去了南方打工。小女兒通過自己的努力，考上了大學(xué)，畢業(yè)后也去南方，追隨她大姐去了。
　　 軍叔有一個二姐，我叫她普姑，一米七六的個子，長得相當(dāng)漂亮，臉蛋白里透紅，皮膚細(xì)膩，說話幽默風(fēng)趣，那一笑傾國傾城，別提多美啦！我很喜歡這個姑姑，覺得她像天仙一樣漂亮，不食人間煙火。然而紅顏薄命，這個姑姑的婚姻不幸福，她是一朵鮮花插在了牛糞上。二寶爺不知出于什么目的，他年輕時給這個女兒定了個娃娃親，沒想到那女婿人雖然長得大眼雙眼皮，就是不長個，一米六五左右，達(dá)到二姑胳肢窩的低下。她一直郁郁寡歡，三十多歲，便撒手人寰，留下三個未成年的兒女。二寶奶也因這個女兒的去世深受打擊，病情加重，整天無精打采。軍叔，對這個姐姐的過早離去，痛苦不已。那段日子，不知道他是怎么過來的。也是經(jīng)歷那次打擊，他成熟了不少，明白了自己身上擔(dān)負(fù)的責(zé)任。
　　 經(jīng)村人選舉，軍叔當(dāng)上了村支書。他確實為村里辦了不少實事。誰家有困難，他總會動員大家前去幫忙。村里的紅白喜事，大家都喜歡請軍叔來出頭主持。他還和我父親這些老黨員一起，籌集資金，為村里人修路，讓村里告別土路，有了第一條柏油馬路，為村里人過上富裕的生活，打下堅實的基礎(chǔ)。
　　 村里的紅白喜事都由他來主持。結(jié)婚是人生大事，順順利利地辦好一場婚禮，是每一個女孩的美好愿望。1997年春節(jié)前夕，我結(jié)婚時，由于愛人家是外地的，又遇到下大雪，路不好走。軍叔，協(xié)調(diào)安排事宜，讓婚禮在十二點之前如期舉行。
　　 后來，由于年齡大了，軍叔主動讓位，由富貴哥接替他村支書工作，退居二線的軍叔成了村里的支事。我父親去世時，軍叔強(qiáng)忍心中的悲痛，他有條不紊地指揮大家，合理分工，妥當(dāng)?shù)靥幚砗笫隆４逯杏辛塑娛?，就像有了一顆定海神針，人們辦事也有了主心骨。
　　 五星哥是我大娘家唯一的兒子，人很善良，卻不聰明。小學(xué)沒畢業(yè)，就輟學(xué)了。大娘急于抱孫子，托媒人給他說了一個媳婦，名叫鳳梅。人長得磕磣就算了，問題是那女人瘋瘋顛顛，一不如意就破口大罵。村里人誰看不下去，說她一句，她罵好幾句，五星哥每天被罵得狗血噴頭，但也無可奈何。鳳梅嫂子天天指桑罵槐，大娘是心高氣傲之人，怎受得了這個窩囊氣，她逼得我大娘喝藥而死。去年，五星嫂子也死了，據(jù)說是吃飯噎死的，村里人包括大娘家的那四個姑娘，心里長長出了一口氣，以后再回娘家，不用聽鳳梅的難聽話了。面對這樣的女人，有人說她死了村里少了個“禍害”。然而村人是善良的，本著人死為大，大家都不計前嫌，前來為她送行。軍叔還是主持，對軍叔來說，人來世上一趟不容易，讓她風(fēng)風(fēng)光光地走，也算是給她最后的體面。
　　 二十多年前，二寶奶和二寶爺相繼因病去世。以前我總認(rèn)為軍叔不夠孝順?biāo)母改?，但?dāng)我的父母也老的時候，眼睜睜地看著他們一天天衰老，才體會到什么是無能為力。軍叔把他的父母埋進(jìn)他們曾勞作的田里。干活累了，軍叔時常躺在墳頭上，仰望天空，似乎在與二老訴說他的心里話。有一次，村里一個小女孩看軍叔家的甜瓜結(jié)得滿地都是，忍不住偷偷地跑地里去摘瓜。她哪里想到墳頭上躺著一個人，以為遇到了鬼，嚇得她哇哇大哭。盡管軍叔哄她說：“摘吧，妮，想摘多少就摘多少?！钡⒆釉缫驯粐樀没觑w魄散，哪里還有心情摘瓜。我想：軍叔，他一定是想自己的父母親了，不知道他們在另一個世界過得怎么樣。他在老院蓋了二層小樓，他又回到了父母居住過的老宅，也許只有這樣才會心安。院子不大，卻被打造得充滿了生機(jī)，處處綠意盎然，花草茂盛。家里還養(yǎng)了兩只小狗，軍叔依舊喜歡熱鬧。偶有外孫、外孫女來家里居住，軍叔坐在葡萄架下怡然自得地享受著天倫之樂。
　　 人這一輩子，真的像做夢一樣，真實又虛幻。只是眼見日子一天天過去，感受“歲月忽已老”的無奈又滄桑。經(jīng)歷生死離別，看盡世間百態(tài)，軍叔早已把生死看透了，瀟灑地活，走好每一步路足矣，人生落子無悔。
　　 春去秋來，日升月落，村莊里的一切在小河流水中變了模樣。軍叔在村里的地位，依然倍受尊崇，無人可以撼動。雖然他早已不是村干部，但不言自威，仍有“振臂一呼，應(yīng)者云集”的號召力。天生的領(lǐng)導(dǎo)才能，不得不讓人佩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