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邊的大白菜早已卷芯，厚實質(zhì)樸，挺著鼓鼓的肚皮迎來送往。
　　 岳父早早賣完紅薯粉正興高采烈往回趕，當經(jīng)過那片白菜地時，突然碰見對面有一個老人吃力地挑著一擔東西艱難地走過來。近了一看原來是隔壁村的李叔，因兒子不在家，米早已吃完，只得自己挑擔谷子到離家五里開外的鄰村去碾米。岳父見狀，二話不說就搶過來往他打滿補丁的衣肩上放。有了這些補丁，似乎肩上的擔子更穩(wěn)，腳步更健。李叔一面說謝謝，一面說只幫自己挑一段路就行，但岳父硬是咬著牙沒歇一口氣把那擔稻谷挑到了碾米的地方。
　　 沒想到的是當時碾米的人很多，排了一條長隊，岳父他們剛到，只能排到最后。這時李叔很不好意思，堅決讓岳父趕緊回去，還能趕上午飯。但岳父就是不離開，說晚點吃沒關系，你年紀大了，挑不動。
　　 終于等到把米碾完。岳父挑著米走在回去的路上，李叔緊跟其后。岳父又饑又渴，盡管天氣陰冷，但他還是渾身冒汗，他擦拭汗珠，一些汗珠被甩在路旁的大白菜上。他或許不知道也不在意，那些樸實敦厚的大白菜的中間不久會被砍掉，待到春風化雨，中間長出嫩油油的綠葉，開出粉紅的花朵，引來無數(shù)忙碌的小蜜蜂。
　　 岳父回到家時，已是下午兩點多。
　　 一進屋，發(fā)現(xiàn)有很多的親戚，大家都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問他去哪里了，怎么這么晚才回來，到處找不見？他一邊解釋，一邊抱歉地笑笑。大家見他回來，懸著的心終于放下。
　　 殊不知，那天正是他的生日。
　　 岳父原本不是給人出窯搬磚就是卸車，干的都是體力活，家人不想讓他那么累，于是建議他到農(nóng)戶家購買一些紅薯粉，然后販賣到周邊的農(nóng)家，這樣不僅輕松、體面些，還能多賺錢，一舉三得。
　　 岳父就這樣走村串巷，像忙碌的蜜蜂。臨近村口，岳父便大聲叫賣起來，鄉(xiāng)親們聽到叫賣聲，不約而同聚攏過來，當看到一捆捆的紅薯粉在暖陽的照耀下更加色澤透亮、圓潤飽滿且價格便宜時，這個說要兩斤，那個說要三斤。
　　 岳父每次稱紅薯粉時，生怕別人吃虧。面對熱情且信任自己的顧客，岳父根據(jù)他們要的數(shù)量將紅薯粉放入秤盤，然后右手食指和中指勾住吊環(huán)托起秤，左手一面按住高高翹起的秤桿，一面迅速抓住往里面滑動的秤砣，新顧客見狀自然放心；若是老顧客連秤都不會看，數(shù)了錢，提著粉絲就走；他一旦發(fā)現(xiàn)有的人投來懷疑的目光，會毫不猶豫地抓起一些散粉“補”給人家，若遇上個別的老婦人還是不滿意，要再多加點或直接伸手拿，他也不會拒絕或阻攔，顧客最終笑著離開了。有時他看到村口或路邊的人可憐，會免費送給他們一些。但如果這一過程不小心掉了一根粉絲，他會心疼得立馬撿起來，吹吹上面的灰塵，再輕輕拍一拍，小心翼翼地放進衣兜里帶回去改善伙食。
　　 此后，這樣稱完秤給人加粉就成了習慣。
　　 岳母原本希望他賣紅薯粉能掙些錢供兒女上學或改善生活，可三個月不到，不但沒有掙到錢，而且虧了不少?？礃幼樱_學時又得借錢。當時岳父家經(jīng)濟很不寬裕，雖然平時節(jié)衣縮食，拼命干活，但每到開學，往往湊不齊兒女的學費。 為了掙到這點學費，他挑著紅薯粉，串東家走西家，風雨無阻。
　　 那日天氣異常寒冷，只要有積水的地方都結(jié)了冰，四周不見人，絕大多數(shù)人窩在溫暖的家里烤火，不愿出門。岳父挑著一擔紅薯粉出現(xiàn)在村口叫賣，呼出的熱氣頓時凝結(jié)成小霧珠，叫賣聲只迎來從門縫傳出的“不要不要，要么進來烤烤火，這么冷的天……”的話語。不一會兒，遇上一個好心人不僅讓他進屋烤火，還特意買了兩斤粉。作為回報，岳父送了他半斤，至于進屋烤火他是斷然不會的。
　　 天空陰沉沉的，北風好像也怕冷，直往衣縫鉆，岳父下意識拉了拉衣領，挺了挺腰，可北風裹著褲腿嘩嘩作響，吹得兩筐紅薯粉左搖右晃，路邊的野草像被凍得變了顏色，唯有大白菜不畏嚴寒。岳父將籮筐的繩索抓得更緊……
　　 半路突然下起了雨，岳父很可能會想：自己被淋濕不算，要是紅薯粉淋濕就麻煩了，這可是全家人的命根子。可這前不著村后不著店，一時難以找到雨具或避雨的地方。他迅速脫掉外衣，罩住兩筐粉，然后拼足所有氣力往回家的路上趕。像是天助，沒走幾步發(fā)現(xiàn)前面有一塊被風吹來的薄膜，他接著把薄膜撕成三部分，一部分做雨衣，另兩部分分別遮住兩個籮筐，再將多余的部分緊緊纏在索子上，弄好后繼續(xù)趕路。風急路滑，不料一個趔趄，他狠狠摔在地上！一個籮筐轉(zhuǎn)了幾圈停在了不遠處，另一籮筐的紅薯粉幾乎全部倒了出來，還好其中一部分下面有衣服和薄膜墊著，但大部分散得滿地都是，還沾了不少濕泥，顯然那一籮筐粉絲都濕了。好在摔到的地方是一塊平地，要是摔在田埂或其他地方就更麻煩了。
　　 瑟瑟發(fā)抖的岳父無暇顧及自己傷到了哪里，只是咬著牙，強忍著疼痛將倒在地上的紅薯粉一捆一捆撿起來放進籮筐。最后他還是頂著刺骨寒風冷雨，挑著那擔紅薯粉，一步一拐艱難地走回家。家里不見人，為避免紅薯粉變質(zhì)發(fā)霉，只得獨自一個人默默將濕了的紅薯粉一捆一捆拿出來，再一捆一捆沖洗干凈，然后一捆捆甩水，最后再一捆捆攤開晾干……
　　 那一次，因著涼感冒了好些天，腿也摔得不輕，但他住院沒幾天就急著出院，說都好了，然后又出去賣紅薯粉。
　　 他挑著紅薯粉起早貪黑，解放鞋磨破了一雙又一雙，為了減少買鞋的費用，后來干脆找來汽車輪胎做成獨創(chuàng)的“長征鞋套”，用它作為鞋底，套住解放鞋，防滑、耐磨，但時間久了，血泡磨成繭，腳被擠壓得嚴重變形。
　　 這樣既苦又累不算，還虧本，起初以為是他經(jīng)驗不足，等到積累了經(jīng)驗就會盈利，但數(shù)月后還是虧，因此家人不止一次勸他要么不要再做紅薯粉生意，要做既要有起碼的買賣公平，又要有生意人該有的精明，不要老是那樣忍不住給顧客額外加粉。對于這些話他雖然每次都表示認同，但到了現(xiàn)場還是忍不住又“故伎重演”。有時他實在覺得他們類似的話說得多了，就以“吃虧是?！碧氯Ｔ谒闹?，似乎從沒有過“短斤少兩”“投機取巧”和“無商不奸”這些概念。
　　 后來岳父也覺得自己不適合做生意，只適合做一些普通人該做的平平常常的小事，他仍然風里來雨里去。
　　 岳父每次路過那片白菜地時，是否會想到那些中間將被砍掉的大白菜，不久會重新發(fā)出嫩芽，綻放花朵，暗香幽然？那些美味的蔬菜，可以反復摘掉，反復長出，直到生命最后那一刻。
　　 原來，岳父就是一顆質(zhì)樸、潔凈、養(yǎng)人的大白菜，世上正因為有千千萬萬這樣的大白菜，才四季如春，暗香依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