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天熱得人喘不過氣，我攥著皺巴巴的高考成績單在步行街溜達。柏油路曬得發(fā)軟，街邊的樹葉子都打蔫了，蟬在樹上叫得人心煩。
　　 就在這條人來人往的街上，我看見一個書攤。說是書攤，其實就是塊格子布鋪在地上，上面擺著各種舊書。有言情小說、武俠故事，還有幾本翻爛了的高考復習資料。旁邊立著塊木板，用歪歪扭扭的字寫著“舊書換舊書，買書八折”。擺攤的是個扎馬尾辮的姑娘，穿著件洗得發(fā)白的花襯衫，低頭看著一本《平凡的世界》。
　　 我走過去蹲下來翻書，姑娘抬頭沖我笑：“隨便看，想看哪本跟我說?！彼f話聲音清亮，讓人聽著舒服。
　　 我拿起本《呼嘯山莊》，書皮都發(fā)黃了，封面上還有道折痕?！斑@本多少錢？”我問。
　　 “五塊錢。要是拿舊書來換，就不要錢?！惫媚锇颜诳吹臅仙希安贿^看你樣子，好像不怎么讀外國小說？”
　　 我有點尷尬，趕緊把書放下：“隨便翻翻?！?br />　　 她像是看出我心思，從攤子底下又掏出本書：“試試這本？去年考上清華的學長寫的高考筆記，好多人來問?！?br />　　 我心里一揪，站起來說：“不用了，我……不考了?！闭f完鼻子就酸了。
　　 姑娘沒接話，指了指旁邊的小馬扎：“天太熱，坐會兒歇口氣?！?br />　　 我坐下后，她從帆布包里拿出個玻璃罐，倒了杯涼茶給我：“自己煮的，敗火?！辈韬绕饋碛悬c甜，又帶點苦味。我問她：“你不上學嗎？”
　　 “復讀過一年，還是沒考上?！彼Z氣很平靜，就像在說別人的事，“家里條件不好，干脆出來擺攤，起碼能養(yǎng)活自己?！?br />　　 聽她這么說，我突然覺得找到了同類。原來這世上，不只是我一個人高考沒考好。
　　 “剛開始擺攤可難了?！惫媚锇淹缺P起來，慢慢說，“城管經(jīng)常來趕，下雨天抱著書到處跑。有回剛擺好攤，一陣大風把書全吹跑了，我追著書滿街跑，特別狼狽?！彼f這些的時候臉上帶著笑，“后來慢慢就熟了，現(xiàn)在城管見我都主動幫忙找地方?！?br />　　 聽著她的話，我忍不住笑了，可笑著笑著又有點難過。我們都曾以為努力就能實現(xiàn)夢想，結(jié)果被現(xiàn)實潑了盆冷水。
　　 “別看這攤子小，可有意思了?！惫媚镏钢尽妒f個為什么》說，“有個小男孩天天來，一看就是一下午，說長大要當科學家，弄明白星星為啥不掉下來。還有個老太太，總來借言情小說，說年輕時沒機會讀書，現(xiàn)在想補上……”
　　 她邊說邊輕輕摸著那些書，“每本書都有人翻過，每個來借書的人都有自己的事兒。看著他們從書里找到樂子，我就覺得這事兒沒白干。”
　　 我看看周圍，街上人來人往，有的走得急，有的停下來翻書。陽光透過樹葉照在書攤上，忽明忽暗。
　　 “高考沒考好，其實也沒啥?！惫媚镛D(zhuǎn)過頭看著我，眼神特別真誠，“人生又不是只有這一條路。你看這些書，結(jié)局都不一樣；人也一樣，換條路走，說不定有新發(fā)現(xiàn)?！?br />　　 這話讓我心里一顫。這些天我把自己關(guān)在家里，覺得人生沒指望了，可眼前這姑娘，同樣經(jīng)歷失敗，卻活得這么明白。
　　 從那以后，我總往書攤跑。有時幫她整理書，有時就坐著發(fā)呆。她會給我推薦各種書，從《老人與?！返健痘钪?，從歷史書到童話。慢慢地，我發(fā)現(xiàn)看書真能讓人心里好受些，那些文字就像有人在跟你聊天，開導你。
　　
　　 有一回我問她：“你沒想過再考一次？說不定就考上了。”
　　 她搖搖頭：“想過，后來想通了。讀書不只是為了考大學，是讓自己活得明白?，F(xiàn)在這樣，我能賺錢，還能給別人帶來點樂趣，挺好。”
　　 她說的話讓我琢磨了很久。確實，我們總盯著一個目標，卻忘了生活本身的意義。這個小小的書攤，成了好多人的歇腳地。
　　 天氣涼快些的時候，書攤有了變化。姑娘用木板做了書架，還掛了塊小黑板，寫著每周推薦的好書。來的人越來越多，有學生、上班族，還有帶孩子的家長。
　　 我也找到了新工作，白天在補習班幫忙，晚上來書攤搭把手。我們一起給書包書皮，給每本書寫推薦語，看著顧客滿意的樣子，心里特別踏實。
　　 冬天的一個傍晚，下著小雪。書攤前沒什么人，姑娘從兜里掏出個烤紅薯，掰了一半給我：“剛買的，還熱乎。”
　　 我們坐在小馬扎上吃紅薯，看著街上的行人。雪花落在書上，很快就化了。
　　 “你說，要是當年我們都考上大學，現(xiàn)在會什么樣？”我突然問。
　　 姑娘想了想說：“誰知道呢？但我覺得現(xiàn)在也不差。起碼，我們都找到了自己該干的事兒。”
　　 她說得對。這個擺書攤的姑娘，就像身邊的大姐姐，用實實在在的生活教會我：一次失敗說明不了什么，只要還愿意往前走，總能找到新的盼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