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如今在鄉(xiāng)下，誰家有閨女，哪怕是個二百五，照樣能嫁好人家?？墒悄械木筒灰粯恿?。男的一過二十五歲定不下親，走個路人家會在背后拿指頭戳、亂笑。
　　 馬家寨的馬二憨就這樣。他今年二十六歲了，連個花媳婦到底啥滋味兒，自己心里也不是太清楚。
　　 這不，爹娘就為此著急起來了。
　　 爹說：“咱寫個廣告吧？誰能給咱兒子說個媒，兩萬！”
　　 娘說：“滾，沒門兒?！?br />　　 爹說：“我就不信：三萬，五萬！”
　　 娘一瞪眼：“你個老鱉孫想咋搞咋搞，我不管。”
　　 說罷她便走出去洗衣裳。
　　 爹吧，心里覺得這事兒特可笑。想著我日他娘，重賞底下必定有勇夫。于是他便到外面專找那些愛貪小便宜的半老徐娘一個個作交代。
　　 沒想到，這一回還真是出了成果了。
　　 到第二天，二憨的娘吃罷早飯下地走。二憨的爹坐在屋里吸著煙，說還想歇一小會兒再出車。
　　 就在這當，有人來到他院中喊道：“馬大立，馬大立。你女人都下地干活走啦，你還鱉藏在屋里是干啥？”
　　 聽到叫聲馬大立站起來了。這時候他迎到屋門口，一看是村東頭的劉大腳。那劉大腳濃妝艷抹，打扮得就像舞臺上的戲曲演員一樣花里胡哨。馬大立笑道：“我這不是正在等你嘛。快過來過來，這些日子，我可想死你了！”
　　 劉大腳一邊向他面前走，說：“我日您姐，有那賊心，沒那賊膽的熊貨。先拿一百塊錢，你說在哪兒搞、來吧！”
　　 馬大立牙一呲說：“老相好，你說從年輕到現(xiàn)在，眼看這黃土都埋住大半截啦，咱倆啥時候見面說過一句正經(jīng)話吧哈哈哈！”
　　 劉大腳走上來用指頭點住他鼻子：“老雜毛！”
　　 馬大立便順勢抱住她說：“先讓我親親嘴兒?！?br />　　 劉大腳掙脫開，伸手要：“六十，先拿錢！”
　　 馬大立說：“我出力，你舒坦，還要我拿錢，想得美！”
　　 劉大腳說：“不拿錢我寧可牽個公狗去遛彎兒，也不叫你沾沾邊兒?！?br />　　 馬大立說：“哎喲我的夢中情人吶，你進步可大了。調(diào)情都會用‘快板兒’了。”
　　 劉大腳說：“我還會唱評書，你信不信？”
　　 馬大立嘿嘿地笑著：“黃鼠狼到雞窩串門，說吧，你又來想我啥好事。”
　　 “要錢?！?br />　　 馬大立仍然笑著：“老相好的，我哪次給你辦完事，欠賬了？”
　　 劉大腳說：“好啊老雜毛，你說話不算數(shù)啦！”
　　 馬大立這時候忽然看到劉大腳認真起來，笑不出來了：“相好的，你就是現(xiàn)在要我死，也該讓我死個明白呀，我到底啥時候欠你錢了？”
　　 劉大腳：“你說誰給你兒子說個媳婦兒，愿出五萬塊錢作謝禮，現(xiàn)在全村都傳遍了。怎么，你是騙人！”
　　 馬大立聽到這句話正色了：“不騙，是真的。難道你手下有媒茬？”
　　 劉大腳說：“對。”
　　 馬大立：“我的老嫂子啊，來來，屋里坐！”
　　 劉大腳這才笑起來，罵道：“我日您姐，要不是這，你還不叫我進屋哪?！?br />　　 馬大立很認真：“你是不知道老嫂子，兒子的婚事，都快把我愁死啦。”
　　 劉大腳：“放心，俗話說千年王八萬年龜。我看你這個老雜毛整天嘻嘻哈哈，死不了，壽數(shù)長著哪！”
　　 馬大立便道：“老嫂子，不給你開玩笑了，快給我說媳婦的事吧。”
　　 劉大腳伸出手：“成不成，酒三瓶。先拿定金！”
　　 馬大立說：“那你也得先讓俺見見媳婦啥樣兒呀？要是你給我兒介紹個大傻瓜那可不中。當初我說得是五萬到三萬?！?br />　　 劉大腳說：“好，那我要四萬?！?br />　　 馬大立又問：“媳婦哪？”
　　 劉大腳說：“媳婦在她娘家養(yǎng)著哪。去，先去把你那寶貝兒子找回來讓我看看他防不妨你?！?br />　　 馬大立就到街上找去了。
　　 一小會兒，只見二憨跟在馬大立后面走回來。馬大立指著劉大腳：“二憨，認不認識她？喊?！?br />　　 二憨愣愣地喊道：“老娘?！?br />　　 劉大腳牙一呲：“喊我老爹。”
　　 二憨：“老鱉！”
　　 劉大腳：“哎？你也不傻呀！”
　　 馬大立：“我兒子本來就不傻?！?br />　　 二憨手指劉大腳：“你傻！”
　　 劉大腳微微一笑：“好好，我傻我傻。二憨，你給我說，一個雞子幾條腿呀？”
　　 二憨：“兩條，我知道。”
　　 “兩個雞子哪？”
　　 “三條?！?br />　　 “三個雞子哪？”
　　 “四條。”
　　 “五個雞子哪？”
　　 “它亂動，這我就數(shù)不清楚了?！?br />　　 劉大腳嘎嘎大笑：“我說馬二立呀，你這是咋點著燈做出來的寶貝呀。”
　　 馬大立求道：“好了老嫂子，別笑話我了。快說正題吧?！?br />　　 劉大腳笑得直擦眼淚，好久才還過氣說道：“二憨，今天大娘來給你說個花媳婦，你想要不想要？”
　　 二憨：“那我去給你拿個蘋果?！闭f罷跑可快進里屋抓了兩個蘋果出來站大遠一個個扔，叫道：“給，接?。　?br />　　 一下把劉大腳慌得：“哎呦我的娘啊，你可別砸死我了！”趕緊伸手接。
　　 這劉大腳接住蘋果后裝進衣袋，道：“二憨，明天我讓你去和花媳婦說說話，你去不去?！?br />　　 二憨：“去。我咋說？”
　　 劉大腳：“你只要去，走路上我教你?！?br />　　 二憨：“我不識路?！?br />　　 劉大腳：“明天我把你送到他們村口，到那兒我給你說清楚?！?br />　　 二憨：“你呢？”
　　 劉大腳：“我站村外等著你?！?br />　　 二憨：“那你可別動，讓我回來找不著?！?br />　　
　　 二
　　 時值陽春，山野間鮮花爛漫。這時候二憨和劉大腳齊步向前走。上了一道山粱二憨在前面喊道：
　　 “大腳娘，你跑快唄。”
　　 劉大腳一聽氣了，罵：“死鱉娃兒，你咋恁會喊呢。再這么喊我不給你說花媳婦了！”
　　 一句話嚇得二憨連連說不喊了，不喊了，娘娘我聽你的話。
　　 劉大腳想想孩子還不夠可憐，不能給他一般見識，于是又笑了。她問：“二憨，這一路大娘教你的話，都記住沒有？”
　　 二憨說：“娘，我都記住了?！?br />　　 劉大腳：“那你先背一遍，讓我聽聽?！?br />　　 二憨：“我花媳婦、叫春花。她爹、叫李鐵。家住村口路南，第二戶。門前一棵小槐樹?！?br />　　 劉大腳：“要是春花說，我跟著你、去玩吧，你咋說？”
　　 二憨說：“我說，今天不中，咱倆是頭一回見面。過幾天我再來叫你?！?br />　　 “好，就這樣。”劉大腳說：“二憨你看，前面那個就是他們村。我們到了。你自己過去吧，大娘就坐在這等?！?br />　　 二憨說中，便向前面走。聽到劉大腳在后面喊：“二憨，可要記好，一句話也不能說錯?！?br />　　 二憨說中，走可快，朝村里去了。
　　 且說二憨剛?cè)氪蹇?，李鐵正好有事從他家中走出來。當知道這個李鐵日后還真成了馬二憨的老丈人。這時刻只見二憨迎上前喊一聲：
　　 “大哥，我來找李鐵。你給我說說他家住在哪？”
　　 喊得李鐵一怔。他仔細望望二憨，不認識，問：“你找他有事？”
　　 二憨說：“我娘叫我來見春花。李鐵是她爹。他家住在村口路南，第二戶?！?br />　　 李鐵心里說啥鱉孫人呢？他氣道：“你給我逗樂嗎？我不知道！”說罷，頭也不回地遠處去了。
　　 看他走了。二憨站在那兒手指著他的背影小聲罵：“不算人，問個路都不說！”
　　 然后，二憨就回到村口，從第一戶數(shù)。他過去摸摸第一戶的門說：“一。”又來到第二家門口：“二。”這才想起來劉大腳交代他的那棵小槐樹。咋一抬頭，他看見了，便過去摸住樹皮：“我說咋沒找著呢，快種到人家門口啦！”
　　 二憨終于確定下來。他走進院子里喊：“春花，春花，春花?！?br />　　 春花娘這時刻從屋里走出來：“你、你是------”
　　 二憨急道：“是我娘讓我來找春花見面。我娘說讓你們也順便看看我?！?br />　　 春花娘聽到這話差點笑。她再細看這個年輕人：高，一米七多；濃眉大眼高鼻梁?？伤阋槐砣瞬??；叵肫鹱约旱拈|女小時候因患腦膜炎落下后遺癥，到如今能找到這么一個帥女婿也算湊合。再說，想那媒人劉大腳說二憨的爹有能耐。他家買個大汽車，天天出外搞運輸，存錢多著哪。
　　 春花娘想到這心里可喜歡，趕緊說：“進屋進屋?！?br />　　 二憨便走進屋安安生生地坐進沙發(fā)里。
　　 春花娘越看這個新女婿心里越高興，試探道：“你在家干啥呀？”
　　 二憨說：“俺家有大汽車，俺爹開，給人家拉貨，現(xiàn)在我跟著。”
　　 春花娘問：“家里還種不種地呀？”
　　 二憨說：“俺娘種?！?br />　　 幾句話說得都很妥帖，把春花娘喜歡迷啦，覺著媒人真是給她辦了一件大好事。于是她滿臉都是笑，親切地問：“會不會吸煙，我去給你拿吧？”
　　 二憨急不可耐說：“我不會吸。春花呢？俺娘說不讓我坐大時候。”
　　 春花娘跑可快，出去就把春花給找回來了。
　　 這時候二憨坐在沙發(fā)上等，忽見門外進來個姑娘如花似玉。他想必是春花，于是喊她：“春花，你過來坐我這?！闭f著他往沙發(fā)一邊挪了挪。
　　 那春花還真是走過來坐在了二憨的身邊。她過來拉住他的手，甜甜地笑著看著他，不說話。
　　 春花的手熱乎乎的，可軟。把二憨喜歡得就想抱住她親親。他說：“春花，俺娘想叫你做我花媳婦，你愿意不愿意？”
　　 春花說：“我跟著你，去玩吧！”
　　 二憨想起了劉大腳一路上交代的話，連忙說：“今天不中，咱倆頭一回見面。過幾天我再來叫你?！?br />　　 春花又說了一遍：“我跟著你，去玩吧?！?br />　　 此刻春花娘便出現(xiàn)了。她站在門外喊：“春花，你過來。”
　　 春花便站起身向外走。
　　 不想她這一出去沒影了。
　　 一會兒，春花娘拐了回來。二憨道：“我也該走了。過幾天我再來叫春花。”便走了。
　　
　　 三
　　 但說只從二憨見春花，高興得回到家里坐不下。他死活磨耐娘，要娘趕快把春花給他娶回來。
　　 娘見兒子高興也是高興呀。她問他：“那春花長得果然好看？”
　　 二憨說可好可好，娘是沒有看，比你還好看。
　　 娘便罵：“鱉娃兒，不能這樣講：娘是娘，媳婦是媳婦，知道不？”
　　 二憨點點頭說：“中，那你得趕快給我娶花媳婦。”
　　 娘便答應(yīng)下來。
　　 到晚上，馬大立開車回來，二憨娘便把兒子今天去相親的事從頭到尾跟他講。馬大立一聽拔腿去找劉大腳。
　　 且說這馬大立到了劉大腳家中，見他們一大家子人都在家。那劉大腳的兒子和兒媳看見他來特別親切。兒說叔你請抽煙；媳婦連忙起身去給他泡茶。
　　 一下子把馬大立弄老實啦。只見他走過去規(guī)規(guī)矩矩坐在劉大腳旁邊的椅子上，正正經(jīng)經(jīng)地喊一聲：
　　 “老嫂子，你看我這時候來打擾你，真是不好意思?！?br />　　 劉大腳望著他這德行，笑，說：“老雜毛，你個沒鼻子貨，還知道要臉呀？”
　　 馬大立也不還嘴，說：“老嫂子，你給咱孩子提這個媒特好。我現(xiàn)在來，是想問問你能不能安排我們兩家大人說說話。”
　　 劉大腳伸出手：“拿錢?！?br />　　 馬大立說：“錢得再等等，現(xiàn)在我錢包里沒幾張，拿不出手?！?br />　　 劉大腳大聲道：“你騙鬼。像你這樣的大款，隨便搜搜也得萬二八千的。你拿不拿？不拿我不管！”
　　 馬大立不知是計，想一試誠心。他馬上把錢包取出，拉開拉鎖給劉大腳看。
　　 不料劉大腳一把給他奪走了，罵道：“老鱉一，我還不清楚你這只鐵公雞？看我今天能拽你一根毛就得拽！”
　　 她說罷，一邊把里面的六張百元幣和所有的零錢都掏空，復(fù)把錢包撂給他后喊：“孫子孫女都過來?！?br />　　 劉大腳先給小孫子一張五元道：“這是你爺給你去買冰糖葫蘆?！庇纸o孫女一張說：“這時你爺給你去買娃哈哈，嘿嘿嘿嘿！”
　　 倆孫兒得到錢都跑后。劉大腳把剩下的錢全部裝進自己口袋，咯咯嘎嘎大笑：“捉鱉就得下手狠。我今天不捉白不捉?！?br />　　 馬大立坐在那兒看著干呲牙。
　　 聽劉大腳吩咐一聲：“兒子，快去給你表舅打個電話，就說你馬叔明天請他喝酒，讓他別外出?！?br />　　 兒子笑著馬上辦。
　　 可容易，事兒就這么說成了。
　　 到第二天那李鐵果然應(yīng)約。反正二人心中都有數(shù)。他們一同來到鎮(zhèn)上的酒店后，幾杯酒下肚話匣子就打開了。
　　 但說這二人推心置腹，從改革開放初期那迷茫，一直論到如今這碩果累累取不竭。說要不是鄧小平，像咱們這號有“成份”的人家，全得完。
　　 到最后馬大立一把拿出三萬元現(xiàn)金遞給李鐵說：“這是定親禮，你要覺著孩子們在一起合適，就接住，從此咱們是親家。”
　　 話說到這份，李鐵伸手拿了。
　　 不過這李鐵拿了錢并沒有立刻裝口袋。只見他每一捆兒抽一張，把其余的又遞給馬大立，正色道：“親家，錢我已收?？墒俏依铊F雖比不得親家你能耐，卻也不指望賣了女兒來發(fā)家，心意我領(lǐng)，錢不能多收，謝了！”
　　 說得馬大立啥時間無語，最后道：“喝酒、親家您喝酒！”
　　 如此，到了第三天，二憨跑去就把春花叫回家來了。
　　
　　 四
　　 這是個風和日麗的日子。為了能第一眼看到兒媳婦，這一天二憨的爹娘都沒有出門。
　　 天快晌午時分，二憨把春花領(lǐng)回家來了。
　　 只見二憨牽著春花的手來到馬大立面前，說：“春花，這個人是咱爹，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