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看丑孩，高高掛掛，明眉大眼，天庭飽滿地閣方圓。細看丑孩……哎呀！兩顆獠牙一左一右，挑得上嘴唇夠不到下嘴唇，紅的牙齦和白的牙齒暴露在外，像一只齜牙咧嘴的“怪獸”。
　　 丑孩到了婚娶年齡，身邊的同齡人該嫁的嫁了，該娶的娶了，唯有他單著。爹娘到處托人，三姑六姨和媒婆跑遍方圓百里，也沒給他說好一樁媒——女方一看丑孩那兩顆獠牙，轉(zhuǎn)身就走，誰稀罕他家有轎車和樓房？
　　 丑孩下意識地用舌尖去撫摸獠牙，它們根深蒂固得很哪。他想起獠牙的過去……起先，獠牙只是普通的虎牙，左右對稱，潔白如玉，開口笑的時候煞是好看；后來，虎牙漸漸超出正常生長范圍，向唇外伸長；再后來，虎牙成了獠牙，挑起嘴唇向上發(fā)展，幾年下來，發(fā)展了至少一厘米仍無停下的意思。好心好意的鄰居背地里給丑孩娘提意說：“拔了那兩顆獠牙，植兩顆烤瓷牙吧，好面相才能找個好對象?！背蠛⒛锎鹫f：“不能拔。他爺爺去算卦，那先生說過，這兩顆虎牙能給丑孩帶來好運，如果半路上拔掉，會壞了丑孩的福相。”
　　 村里的年輕人不信，都說拔了好。但丑孩娘怕被丑孩爺爺說事，從此沒吱聲。
　　 日子一天天在長，丑孩保留著自己的牙齒，直到三十二歲時才娶到一位比他大八歲的“剩女”，丑孩娘安慰丑孩說：“女大八，有錢花。孩呀，這都是你的福相帶來的福氣，說不定哪天，你的好運也要來了?！背蠛⒛镎f了這些話沒幾天，丑孩果然時來運轉(zhuǎn)了——一位導(dǎo)演相中了丑孩，約好時間簽約拍電影。丑孩紅著臉皮說：“我、我沒有當(dāng)演員的經(jīng)驗，怕是演、演不好?！睂?dǎo)演拍拍丑孩肩膀，眼睛瞇成一道細縫，說：“導(dǎo)演是干啥吃的？導(dǎo)演就是指導(dǎo)演員演戲的。有我在，你不需要經(jīng)驗。”
　　 丑孩那天穿的衣服太薄，掩不住心在胸口狂跳。他騎著電瓶車回家，一路上，汽車的鳴笛聲，車輪的轟隆聲，他充耳不聞；他的耳朵里只有他的心跳聲：噗通，噗通，噗通……一聲緊似一聲，一聲高于一聲?？斓郊议T口時，丑孩敞開嗓門喊他新婚的妻子：“娜娜——娜娜——”娜娜聽到這異常的喊聲，以為出了什么大事兒，一個箭步，從屋里沖到院子里。
　　 “看你滿頭大汗的，出什么事了？”娜娜問丑孩。
　　 丑孩支好電瓶車，咧開嘴笑出他的兩顆獠牙：“我交好運了！真的，我交好運了！快叫爸媽出來，一起聽聽我交了啥好運！”
　　 “原來是遇見好事了！看把我嚇的……要死！”娜娜擦擦額角上的細汗，語氣恢復(fù)平和，“爸媽上午去姥姥家了，好像是陪姥姥去醫(yī)院查身體，三兩天內(nèi)回不來。”
　　 “要么，要么咱去姥姥家一趟？我想面對面親口告訴爸媽這件好事?！背蠛⒓拥脽岷怪绷?。
　　 娜娜說：“你先說說是什么好事，能不去姥姥家擾亂爸媽就盡量別去?！?br />　　 “好吧。娶了媳婦隔開媽，有事先跟妻拉呱……”丑孩眉飛色舞，把今兒個遇見的好事點滴不剩掏出來……
　　 這么多年來，丑孩因為形象問題，到哪找工作都是碰壁而歸。他只好經(jīng)常出入勞務(wù)市場，在那里接個出力氣的活兒掙個工資錢。今天，丑孩像往常一樣去了勞務(wù)市場，運氣不太順，晌午都過去一半了，還沒接到合適的力氣活兒。出力氣的人，沒活兒干就等于沒錢掙，沒掙錢就等于今天白過了。就在丑孩唉聲嘆氣的時候，一輛加長面包車開進勞務(wù)市場，在丑孩不遠處停下。車上下來一男一女，男的是個年輕人，手里拿著公文包；女的是位中年人，戴著黑邊兒眼鏡，舉止優(yōu)雅，像個領(lǐng)導(dǎo)。兩人一前一后走到丑孩面前，沒接到活兒的民工們見狀，立即圍了上來。
　　 “民工兄弟姐妹們，大家下午好！我們是市總工會宣教部的。今年是全國總工會發(fā)起的‘農(nóng)民工’主題年，我們打算找?guī)孜幻窆ば值艿焦涣饕恍┐蚬し矫娴膯栴}，請問大家，有愿意配合我們工作的嗎？”眼鏡女士面帶微笑地問，“當(dāng)然了，去工會配合我們工作也屬于勞務(wù)付出，工會會發(fā)給各位工資的。”
　　 民工中有男有女，他們面面相覷，滿臉狐疑。丑孩見狀，心想，只要給工資，有啥不愿意的？于是舉手說：“我愿意去！”
　　 “好！其他兄弟姐妹呢？還有誰愿意去？”眼鏡女士環(huán)視著民工們，右手舉出工作證，“這是我的工作證，愿意隨我們?nèi)ス?，盡管舉手，不必顧慮?！?br />　　 十來位男女民工湊近細看工作證上內(nèi)容，丑孩看得最清，他一聲呼喊，獠牙挑上去很高：“哎呀！這就是經(jīng)常上電視新聞的市總宣教部艾部長?。∵@下放心了，咱們都去吧！”丑孩的話提醒了男女民工們，他們也認出了電視里見過的艾部長。說去就去，他們跟著艾部長和她的助手小楊上了加長面包車。
　　 市總工會大樓高達十幾層，艾部長和小楊帶著丑孩他們乘電梯上樓。電梯在九樓停下，廳門打開，艾部長和小楊帶丑孩他們出門朝小會議室走去。這時，樓道里供臨時休息的座椅上躍起一位絡(luò)腮胡子，他快步迎過來，邊走邊大聲說：“艾部長您可回來了！上次跟您談的那個拍攝計劃……我是說，我想聽聽您的具體要求?！?br />　　 艾部長認出了絡(luò)腮胡子，答說：“是溫導(dǎo)演啊，稀客稀客！看我整天忙的，好多事情都記不起了。要么這樣，您到我辦公室等會兒，我先跟這幾位民工兄弟姐妹聊點事情，完了就談您的拍攝計劃，這樣好嗎？”艾部長說著，轉(zhuǎn)身手指民工們讓溫導(dǎo)演看。這一看，溫導(dǎo)演指著丑孩驚呼起來：“艾部長！您從哪里找來這位民工兄弟的？您聊完事情，我得帶他走！”這突然的發(fā)問，令艾部長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小楊和丑孩他們?nèi)笺蹲×恕?br />　　 “哦哦，我來解釋。”面對詫異的目光，絡(luò)腮胡子趕緊說，“劇情需要，我們劇組正為找不到特殊演員而苦苦尋找，眼前這位兄弟剛好符合條件。這可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原來是這樣，大家從頭上到腳下仔細看了丑孩一遍，除了兩顆獠牙格外醒目外，沒啥與眾不同嘛。丑孩被大家看得有些不好意思，粗糙的臉皮泛起蘋果紅。溫導(dǎo)演拍拍丑孩說：“兄弟，你先隨艾部長去會議室聊事情，我在樓道里等你?！?br />　　 在會議室里，艾部長和小楊都提問了什么，民工們回答了什么，丑孩一點記憶都沒了。他只清楚地記得，走出會議室時，溫導(dǎo)演上前又是和他握手，又是給他鼓勵。他紅著臉皮說：“我、我沒有當(dāng)演員的經(jīng)驗，怕是演、演不好。”溫導(dǎo)演拍拍他肩膀，眼睛瞇成一道細縫，說：“導(dǎo)演是干啥吃的？導(dǎo)演就是指導(dǎo)演員演戲的。有我在，你不需要經(jīng)驗?！彼麊枺骸皽貙?dǎo)演，能能、能不能告訴我，讓我飾演什么人物？”溫導(dǎo)演神秘地笑了：“暫先保密，等你三天后跟劇組簽約時，我再告訴你。”
　　 娜娜聽到這里，疑慮重重：“第一次見面，他說的話可信嗎？”
　　 丑孩得意地回答：“怎么不可信？艾部長都喊他‘溫導(dǎo)演’，還能有假？”
　　 “可是……”娜娜放下疑慮，開始顧慮，“可是你的獠牙……上了鏡頭，獠牙會影響你形象的，要不……”
　　 “要不什么？”丑孩解開單衣，袒露出胸膛，一只手撩起衣角當(dāng)扇子扇風(fēng)，“哎呀，你就別吞吞吐吐了，我這顆心狂跳得恨不得從喉嚨蹦出來，哪有心思猜你的迷？！”
　　 “我想說，要么拔掉獠牙吧，反正你也交上好運了，留它們還有啥用？”娜娜試探著說。丑孩想想，妻子說的有道理啊，拔掉就拔掉，它們在牙床上長了三十多年，給自己造成的各種壞影響太多太多了。如今要去拍電影，少不了要面對媒體鏡頭，觀眾們看了獠牙，誰還愿意做自己的鐵粉？
　　 丑孩真是雷厲風(fēng)行，第二天就和娜娜去了市口腔醫(yī)院，他掛了牙科專家號，排隊打麻藥拔牙；而后又按照專家的吩咐，在石膏上咬了牙印，預(yù)定了植牙材料，約定了植牙時間。完成一系列程序后，丑孩戴好避風(fēng)口罩，和娜娜手拉手走出口腔醫(yī)院大門?；丶业穆飞?，路邊的一草一木站成了列隊采訪的媒體記者，丑孩沖“媒體記者”們頻頻點頭，標(biāo)準(zhǔn)的普通話不斷從他唇齒間飛出：“哦，您好您好！很高興與您認識！”“哦，久仰您大名，今日遇見，幸會幸會！”……
　　 簽約的日子到了，丑孩的爸媽仍不見回來。娜娜說：“姥姥的身體大概沒查完，不然，爸媽早該回來了。要么……咱打個電話，告訴爸媽你今天去簽約?！?br />　　 丑孩正對著鏡子擺弄衣領(lǐng)，面部少了兩顆獠牙，看上去還真是有些空落落。他一邊摩挲獠牙曾經(jīng)的地盤，一邊回答娜娜：“我說過了，我要面對面親口告訴爸媽這件事情，等簽約結(jié)束，咱倆一塊兒去姥姥家報喜?！?br />　　 在約定好的酒樓雅間里，丑孩和娜娜見到了如約而至的溫導(dǎo)演及其隨行人員。正寒暄間，溫導(dǎo)演一臉驚詫地問丑孩：“你的獠牙怎么了？”
　　 丑孩用手摩挲摩挲獠牙曾經(jīng)的地盤，粗糙的臉皮騰起蘋果紅：“我、我昨天去醫(yī)院拔掉了?！?br />　　 “什么？昨天拔掉了？”溫導(dǎo)演有些不敢相信眼前事兒，他瞪大眼睛，湊近丑孩臉部仔細查看。娜娜不知道溫導(dǎo)演想干什么，急忙插話解釋：“是昨天拔掉的，已經(jīng)約好植牙時間。這樣去劇組，形象會好點?！?br />　　 “暈??！”溫導(dǎo)演手拍額頭，后退幾步，跌坐在靠背藤椅上。丑孩以為溫導(dǎo)演有血壓癥，也顧不上滿臉的蘋果紅了，一步跨到溫導(dǎo)演身旁急切地問：“溫導(dǎo)您沒事吧？要不……我送您看醫(yī)生去?！蹦饶纫不派駜毫?，她探著身子小心地問：“溫導(dǎo)，要不……我們送您去醫(yī)院？”整個場面，只有溫導(dǎo)演的隨行人員像沒事的人，他們看戲似的看著眼前事。
　　 溫導(dǎo)演好半天才移開額頭上的手掌，他慢慢睜開眼睛，大失所望地說出“暈”原因：“劇情里，有位青面獠牙的特殊人物，由于獠牙不好假扮，劇組遲遲找不到長有特長獠牙的演員。那天好不容易遇到兄弟你，誰料你……你卻拔掉了獠牙……”
　　 丑孩聽了，臉色頓時變得刷白，他一屁股坐在桌椅上，淚水止不住地從眼眶淌出來，對著娜娜說：“都是聽了你的話我才去拔牙的！我的好事泡湯了，你還讓我怎么跟爸媽交代——”
　　 娜娜拉著丑孩的手，一臉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