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周末，本打算一直睡到自然醒。不想，五點剛過，再也睡不著。
　　 可能是習慣了。習慣了早起。早早起，刷刷牙，洗把臉，然后騎上跟著自己十多年的捷安特，沿著走了十幾年的老街老橋老巷，繞五道彎，過七個路口，去偏遠里的學堂。
　　 有人說，教師比雞起得早，這么多年，我是信了。
　　 這么多年，責任在肩。天黑隆隆，就爬起來，看學生讀書，跟學生跑操，找學生談心，一切似乎都成了習慣。這樣的清晨，是被一陣陣書聲叫醒的，是被一盞盞燈光叫醒的，是被四時里一縷縷花香叫醒的……有時候，就覺得這樣一群人很偉大，因為他們做了一件很偉大的事，盡管他們都一直默默無聞。
　　 大學畢業(yè)時，回到了鄉(xiāng)下，一個我家鄉(xiāng)一樣的偏僻的鄉(xiāng)下。那兒，比我家鄉(xiāng)要遙遠得多，落后得多。那兒是革命老區(qū)，老區(qū)有老去的厚厚歷史。我在那里扎了根，一扎就是十五年，直到那所學校被撤鄉(xiāng)并鎮(zhèn)后，我才在眾人的慫恿下考進了城。十五年里，吃住在學校，每天遇見的都是一樣的黎明。生活很簡單很清苦，但很快樂。校園的清晨，在書聲朗朗中，開成一朵朵自己的天空。
　　 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淚水，因為我對這片土地愛得深沉。每每讀到這句話，渾身便有了使不完的勁，心也便一點點安寧。這輩子，只做了一件事：一群孩子，一張講臺，一塊黑板，一支粉筆，一個個太陽落下又升起……
　　 去南大河吧！很久沒去看看這鄉(xiāng)野的清晨了。我跟自己說。
　　 說走就走，沒遲疑。
　　 天黑黢黢，街邊早有了小攤子。榨油條的師傅起得早，燒粥的師傅也起得早，裊裊炊煙里，處處氤氳著豆汁和油條的濃濃香味兒。城河邊，撈雜草的大爺也起得早，正撐著小鐵皮船在昏黃的燈影里撿拾著水面上的雜物。清潔工人師傅們，也起得早，跟著垃圾清運車的屁股后頭，哼哧哼哧地傾倒和鏟拾著垃圾。城很靜，靜得連炸油條的哧溜溜聲，燒粥鍋鏟子的叮當當聲，遠遠都能聽得到。
　　 太多的清晨，都以這樣的方式和他們相遇。這就是我生活了快十年的城，這樣一股人間煙火味。然而，一切都是那樣的熟悉，又都是那樣的陌生。師傅們的臉，似乎一張都記不得。這個不大的城，東西幾道街，南北幾條巷，似乎也不再清楚。我一直以為，我不屬于這座城，我仍屬于我的鄉(xiāng)下。之于這座城，我仿佛只是一個匆匆過客。我一直認為在那偏遠里的鄉(xiāng)下，有一片山水，足以值得讓自己去愛一輩子。
　　 南大河那樣近，偏沒有時間去。時間都去了哪兒？思忖半日，似乎都不再能找到答案。
　　 南大河，在這初冬的清晨，很安靜。風里，蘆花上飛翔著星光。落葉一片片，發(fā)出蝶一樣的聲音。很美，很輕，很像著一回事。雖是初冬，天并不冷。踩著落葉，呼吸著新鮮氣息。就覺渾身上下，有一片片無所畏懼的清爽。
　　 拋開所有的俗塵雜念，往鄉(xiāng)間深處漫溯。
　　 有農人彳亍在田間小路上。田園里的麥子，發(fā)出油綠綠的光。南大河的鳥，躲在叢林間哼著晨曲，一支接著一支。早起的鳥兒有蟲吃，我羨慕這些鳥們。它們不只是有蟲吃，它們更多是有一片屬于自己的自由天空。鳥聲清清脆，且有韻律，停不下來。眼睜睜看著，天一點點由灰變藍，由藍變亮。這個過程很短暫，仿佛一瞬間，但很美。許多年，一直都不知道，清晨是這樣一點點化開，又是這樣一點點變化著的。
　　 天亮了，一切美好的事物在清晨的柔光中，顯得分外地有精氣神。連那一片，叫不出來名字的紅毛油草，都格外的蔥蘢且有一股涼涼的暖意。這兒比城里好，顏色好，聲音也好，雜花生樹，鳴聲上下，好一派清澈人間。
　　 好多人都不再早起了，早起似乎早已成了過去式。特別是年輕人，更不愿意早起。有的，一天可能只吃兩頓飯。起來時，正趕上午餐。年輕真好啊，他們趕得上了一個這么好的時代。困了就睡，餓了就吃，不只是物質富饒，似乎什么都富饒。我們沒有這樣的小時候，我羨慕他們。
　　 我們那個小時候，要早起。天不亮，就要起來推磨。那個困啊，永遠都記得起來。許多個黎明，懷里抱著磨輥，走著走著就睡著了。母親很心疼，總是一個人磨了一兩盆糊糊后，才舍得叫我們起來。把我們叫起來時，天上還有星星。
　　 星星在天邊，閃啊閃的。祖父和父親就吆喝著牛馬下湖去了。特別是麥收時節(jié)，每一天更要早早起。家家戶戶，再沒有人要戀著被窩。吆喝聲，號子聲，鐮刀的哧哧聲……這是一個怎樣的早起人間？大人們起來，我們也被迫跟著大人們起來。起來去收割麥子，去撿拾麥子。即便農忙過去，也要早起，起來去割草、撿柴、剜菜、拾大糞……
　　 冬天，也要早起。被窩無可戀，薄薄的棉絮，遮擋不住刺骨的冷意。不如早早起，在雪地里奔跑。雪是暖的，能讓你跑出一身汗。雪地里，我們常常要去湖野山川撿拾凍僵的柴草。年來的時候，特別更要早早起，早起推磨，磨煎餅糊糊、磨豆腐。走很遠的路，跟著父親備年貨。年之于小時候的我們，是一年里，最奢華的一個期盼。鞭炮聲，早早炸響年的清晨，未等吃完餃子，跑會的隊伍都排著隊、敲著鑼、打著鼓，涌進了村莊。這樣一個美好的清晨，怎能虛度和浪費。
　　 從前的清晨，似乎都是在忙碌間度過的。大家各做各的一份兒事去，那時，沒有一個要睡得醒的黎明。苦日子，就是這樣沒白沒夜樣熬過來的。因為充實，更因為累得想不起要閑下來。那時日子慢，仿佛只有早早起，才能夠做得完。就像木子詩人說的，從前慢，車馬都慢，慢得只夠愛一個人。那時雖然慢，雖然拘謹，雖然苦累，偏覺時光清淺，歲月值得。
　　 夏秋季節(jié)，假期和周末，都要跟著母親去外地割草。每一次出遠門，吃住都要好多天。清晨自然要早起，草在清晨茁壯，肉肉的青翠，割著興奮，似乎一點都不覺得累。午間，陽光當空，要把人曬裂，懶洋洋地沒了勁。晚上，草蔫巴著，總覺割不出來數(shù)。早起的鳥兒，有蟲吃，奶奶的一句話，讓我記住了一輩子。
　　 我喜歡那時鄉(xiāng)下的清晨，田園很美，村莊很美，山坡很美，小溪很美……
　　 后來，上了中學。上了中學，也一樣沒有懶覺可睡。清晨五點，甚或四點就早早起。起來讀書。那時，就覺讀書是自己天大的一件事兒。父母的話，很簡單。好好讀書，讀書有東西吃飽，有衣服穿暖，讀書可以跳出農門，讀書可以去遙遠里看世界。小時候，心里的城，便是世界。書是那么好讀的，有時候非得熬個三更燈火五更雞不可。班里有一個叫孫浩的，高中三年，他總是比我起來得早。我五點起來的時候，他的一盞煤油燈都燃了一小半油。冬日里，手背饅頭樣腫脹，腳后跟都流了血。文字是有火性的，沒覺得有多冷。習慣了，一切都是美好的。困了，跑出去，到食堂門口的汪塘里砸一個洞，抄一把水，沃面。立時，精神煥發(fā)，神采飛揚。早起，正是男兒讀書時。真得要感謝那一個個靜悄悄的黎明，感謝孫浩。他的一盞煤油燈，帶動了好多想讀書的人。那一年，破天荒考得好，十幾個同學都跳出了農門。
　　 后來，做了孩子王。后來，早起的人間充滿著讀書聲。后來，我們就趕上了一個好時代……
　　 幸福，似乎都是從黎明開始的。黎明，從暗夜里走出來，走過灰白與明朗，走向一縷縷陽光，走向燦爛。這個時候，你被陽光溫暖著，且明媚著，你會忘記昨日所有的緊張與不愉快，你會越來越覺得人間美好。
　　 我喜歡這早起的人間。陽光是新的，空氣是新的，連自己都是新的。一年之計在于春，一日之計在于晨。這句話，深深地烙進我的血液里。
　　 給自己一雙翅膀，讓歡喜點亮黎明。左翼寫上歲月靜好，右翼寫上人間值得！